尚書省值房內,彌漫著紙張、墨汁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氣息。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奏疏堆積如山,幾乎要將埋頭其中的長孫無忌淹沒。他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煩躁地敲擊著一份攤開的卷宗,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數字,墨跡猶新。
“三萬!整整三萬張嘴!”長孫無忌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和火氣,他猛地將手中的紫毫筆拍在案上,濺起幾點墨星,“青州送來的戰報倒是痛快,突襲了一個依附突厥的小部落,俘獲丁口婦孺三萬餘人!人是抓回來了,可後續呢?朝廷的文書輕飄飄一句‘妥善安置’!如何安置?糧從何來?地往何處劃?這些人裡,誰知道藏著多少突厥的探子、心懷怨恨的死士?簡直就是…就是給長安城塞進來三萬顆不知何時會炸的火雷!”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這些突厥降俘的安置問題,如同一個巨大的泥潭,牽扯著錢糧、土地、治安、民族矛盾…千頭萬緒,讓這位以乾練著稱的吏部尚書兼右仆射也感到焦頭爛額。關中的良田早就有主,總不能強行劃撥,激起民變?圈禁看管?那每日消耗的糧草就是天文數字!分散安置到各州縣?地方官叫苦連天,誰願意接收這些可能帶來麻煩的異族?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李承乾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雨過天青色圓領袍,腰間係著簡單的玉帶,比起前幾日在兩儀殿議政時的太子威儀,更添幾分少年人的清爽。他身後隻跟著內侍王德。
“舅舅何事煩憂?”李承乾的聲音清朗,打破了值房內凝滯的焦慮。他目光掃過公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和長孫無忌眉宇間的鬱色,心中已了然。
“還能為何?自然是那燙手的三萬‘寶貝’!”長孫無忌沒好氣地指了指案頭那份卷宗,語氣帶著自嘲,“太子殿下來的正好,也替舅舅想想,這三萬突厥降俘,是殺了省心,還是當菩薩供起來?”
李承乾走到公案旁,沒有看那份卷宗,反而拿起旁邊一份關於京畿地區春旱情況的簡報翻了翻,語氣平靜:“殺了?有傷天和,更會激化與草原其他部落的矛盾,得不償失。供養?朝廷如今雖略有好轉,但處處用錢,糧秣儲備是為將來北征所用,豈能空耗於此?”
長孫無忌歎了口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那依殿下之見?”
“以工代賑。”李承乾放下簡報,吐出四個字。
“以工代賑?”長孫無忌一愣,這個詞有些陌生,但字麵意思不難理解。
“不錯。”李承乾走到牆上懸掛的京畿地圖前,手指點向幾處,“其一,修路。長安通往洛陽的官道,年久失修,多處坑窪,車馬難行。可令降俘中青壯者,分段整修此道。所需石料、土方,可就近取用。其二,水利。關中雖稱天府,然水利失修已久。尤以鄭國渠、白渠為要,淤塞嚴重,灌溉之力大減。可征發降俘,疏浚渠道,加固堤壩。其三,墾荒。京畿周邊,尤其是渭水、涇水沿岸,尚有零星荒地、河灘淤地。可組織降俘中老弱及婦女,給予簡單農具、少量口糧種子,令其開墾耕種,所獲糧食,部分歸其糊口,部分上繳官府。”
他條理清晰,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道線,仿佛在勾勒一個龐大的工程藍圖。“此三策並行。修路、水利,乃百年大計,利國利民,非一朝一夕之功,正需大量人力。降俘勞作,按工計酬,或付以口糧布帛,使其能養活自身,而非坐吃山空。墾荒所得,亦可稍補其耗。如此,化負擔為勞力,變消耗為產出,豈不比圈禁坐食強過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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