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船隊已經遠離了一切陸地。海麵從深藍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黛青,夕陽在海平線上燒了最後一把火,把半邊天染成了深淺交疊的橘紅和粉紫,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盤顏料。風比白天涼了一些,帶著海水特有的鹹濕氣息,吹在臉上濕潤潤的,像塗了一層看不見的露水。
水手們在甲板上開始忙活晚間的活計——有人在收帆、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提著水桶走過舷邊、有人蹲在船尾修理一截鬆動的欄杆。鐵蛋從艦橋下來,在甲板上巡視了一圈,檢查了各個崗位的值守情況,然後走進艙室,跟掌舵的副手對了一下航向和坐標。一切都平穩有序,像齒輪咬合在一起轉動著,發出均勻而持續的嗡鳴聲。
二狗沒有參加晚間的例行工作。他窩在船艙角落的一塊墊子上,身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寶貝:那隻裝了醬油的壇子,用麻繩捆了三道,放在最內側;那隻草編螞蚱,用一塊乾淨的布包著,放在醬油壇旁邊;一小塊碎銀子——蕭戰給的那一兩——被他塞在褲腰內側的暗袋裡,時不時伸手摸一下確認還在不在;還有一隻從東瀛百姓送的禮物堆裡撿出來的漆器小盒,巴掌大小,掀開蓋子裡麵空空如也,但漆麵光滑,雕花細膩,他打算拿回去給采薇裝針線和扣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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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二狗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漆器小盒上,繼續睡。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夢裡看到采薇接過那隻盒子時臉上露出的驚喜表情。醬油壇在牆角安靜地蹲著,封泥完好,壇身光滑,在艙壁油燈的光裡泛著深褐色的潤光,像一個沉默的守衛者,替它的主人守著那個即將要兌現的承諾。
主艦艦橋上的燈火亮了起來,黃色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一隻懸浮在空中的螢火蟲,指引著後麵四艘護衛艦的方向。海麵上漆黑一片,隻有船尾燈在浪尖上投下一小片粼光,忽明忽滅地跳動著,像這片海夜裡唯一醒著的眼睛。蕭戰最後看了一眼海圖,確認了航向無誤後,放下筆,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艙窗邊望了一眼外麵的夜色。海天之間沒有月光,隻有滿天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鋪著,像有人把一袋碎銀子撒上了天穹,每一粒都在無聲地閃爍著。
他看了一眼二狗所在的艙室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平靜無波的海麵,低聲說了一句:“今晚風平浪靜,明早太陽照常升起,船隊一切正常。”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吹熄了油燈。船艙陷入黑暗,隻有海水的嘩嘩聲從船壁外傳進來,均勻而持續,像這片海在哼一首隻有自己才記得曲調的老歌。
鐵蛋最後檢查了一遍炮位的固定索,確認每門炮都被綁牢了不會在夜裡顛簸時滑動,然後走進自己的艙室,關上門。艙裡很快也滅了燈。甲板上隻有巡夜水手的腳步聲,緩緩地走過又走過,像一隻不肯睡去的鐘擺,一直在守著這片被五艘船犁開又愈合、愈合又犁開的海麵。那道白天的航跡早已經消散了,但五艘船仍然在走,朝著前方一片看不見但確信存在的大陸,一刻不停地走著。黑夜覆著它們,海風推著它們,星星看著它們,而在它們身後的東方,那個剛剛被淚水、笑聲和感謝聲裝滿的島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變小,變淡,變成一個可以被裝在記憶裡帶走的影子。
航行第三日,清晨還一派風平浪靜。天是淺淡的藍色,幾朵薄雲像被扯散的棉絮掛在半空中,海麵上連波紋都細得像綢緞上的褶皺,太陽從船尾的方向升起來,把甲板上的每一根纜繩都照成了亮晶晶的金色。二狗站在船頭伸了個懶腰,嘴裡含著一口清水正要朝海麵吐出去,被劉采薇從背後瞪了一眼,趕緊咽了下去,把空碗端回廚房去了。錢多多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兒準備早飯,鍋裡煮著粥,旁邊還熱著幾塊從東瀛帶來的米糕,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順著通風口飄出去半條甲板。
鐵蛋在艦橋上跟舵手對了一下航向,確認了船隊的位置和速度,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隨身帶的簡易氣壓計——水銀柱的高度比昨日略降了些,但降幅不大。他皺了皺眉,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雲的形狀依舊鬆散,沒有被風推擠成條狀的跡象。“暫時沒異常。”他跟舵手說了一句,沒有再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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