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雕琢的天然石碑,碑前插著一柄劍。有些劍已經鏽蝕得看不出本來麵目,劍身上爬滿暗紅的鏽跡;有些卻依然寒光凜冽,仿佛主人昨日才剛剛離去,劍穗在雨中輕輕擺動。
彥卿在一座墳前停下。石碑上隻刻著\"豆子\"兩個字,稚拙的筆畫像是孩子自己刻的。墳前的木劍格外新,劍身上還留著新鮮的木紋,劍穗是用粗糙的麻繩編的,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雨水順著劍身滑落,在劍尖處彙成細小的水珠,滴落在石碑前的泥土裡。
\"他在幻境裡...\"彥卿的指尖碰到木劍,一陣刺痛突然從指腹傳來,像是被細小的劍刃劃傷,\"是不是總夢見我教他劍法?\"一滴血珠從指尖滲出,落在木劍上,立刻被雨水衝淡。
葉明菲撐傘的手微微發抖,傘麵上的雨水彙成細流,打濕了她的袖口:\"你都想起來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彥卿從未聽過的脆弱。
雨滴順著傘骨滑落,在彥卿腳邊彙成細小的溪流。他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塊素帕,開始擦拭木劍上的水珠。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很多事——幻境中的練武場,孩子們笨拙的劍招,阿囡站在槐樹下監督他們練習時的側臉,還有她糾正動作時偶爾碰到他手背的指尖。
\"那不是夢。\"彥卿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至少不全是。\"他抬頭看向葉明菲,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依然看清了她眼中閃過的痛楚。
黃昏時分,雨終於停了。西天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的餘暉為藥王穀的屋瓦鍍上一層金色。彥卿站在回廊下,看著弟子們忙著收拾被雨水打濕的藥材。他們的交談聲,搗藥聲,還有偶爾的笑聲,構成了一幅鮮活的畫卷。這景象莫名讓他想起幻境中青槐鎮的集市,那些叫賣著糖人和劍穗的小販,還有總是偷偷給孩子們多盛一勺豆花的李婆婆。
\"這個給你。\"
葉明菲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檀木匣子。匣子很舊,邊角處的銅活已經氧化發黑,但匣麵上雕刻的星紋依然清晰可見。彥卿接過匣子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混合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是雨後泥土的味道,又像是金屬在陽光下暴曬後的氣味。
匣子打開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截乾枯的樹枝,枝頭綴著一顆青銅色的果實,隻有指甲蓋大小。果實表麵布滿了細密的紋路,乍看像是年輪,細看卻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這是...\"
\"雪鴻劍的種子。\"葉明菲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夕陽將她的側臉染成金色,\"三百年前天璿祖師兵解時,佩劍化作了這截樹枝。曆代首徒繼承的不是劍,而是這顆永遠不會發芽的種子。\"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匣子邊緣,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銅綠。
彥卿小心地碰了碰那顆果實。就在他指尖接觸的瞬間,果殼突然裂開,一粒青玉墜子落在掌心——與幻境中阿囡劍穗上的墜子一模一樣。墜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內部似乎有星髓般的液體在緩緩流動,時而聚集成劍形,時而又散作星點。
\"今早收到的。\"葉明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處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年輪千轉,新芽自成。\"八個字寫得娟秀有力,墨跡卻新得像是剛剛寫就。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靜室裡對飲。酒是藥王穀特製的竹葉青,盛在粗糙的陶杯裡,清冽中帶著草藥的苦澀。三杯下肚,葉明菲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像是點燃了某些塵封已久的記憶。
\"劍塚試煉其實是輪回。\"她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低沉而沙啞,\"七派祖師留下的幻境,會勾起人心底最深的執念。有人看見權勢,有人看見財富,而你...\"她的手指突然收緊,指節泛白。
\"我看見了一個不存在的女孩。\"彥卿苦笑,杯中的酒液晃動著,映出他憔悴的麵容,\"還為了她差點毀掉整個幻境。\"酒入喉時帶著灼燒般的痛感,卻奇異地緩解了胸口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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