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五。
連日寒霧鎖江的長江水麵,竟在平明時分破開千古難遇的天象異象。先是江麵浪頭無端逆向翻卷,原本凜冽刺骨、刮麵如刀的朔風悄無聲息軟了勢頭,江霧被一縷溫煦氣流緩緩撥開,霧靄如紗般向兩岸退去。不過半柱香功夫,一股暖風自東南方向卷地而來,穿破層層寒霧,吹得曹軍連環戰船的麻布船帆獵獵鼓脹,吹得寨外蘆葦倒伏如浪,吹得江麵寒浪化作柔波——這是深冬江漢絕無僅有的天時,是諸葛亮三日前與周瑜約定的東風,是天地時序偏斜落下的生死契機,更是定鼎天下戰局的最後一塊拚圖。
曹軍水寨之上,士卒們還在為連環船的神威沾沾自喜,守寨校尉倚著船舷笑談,隻待黃蓋載著糧草戰船來降,便要順勢踏平江南,立不世之功。寨內篝火未熄,酒肉飄香,百萬南征大軍的驕矜之氣,漫遍滿江戰船。曹操身披赭色狐裘,立在主旗艦的望樓之上,頷下長須被東南風拂起,眼底是誌在必得的沉凝與睥睨天下的傲意。案上擺著青銅酒樽,樽中杜康溫熱,身旁程昱、賈詡輪番躬身勸諫,言明隆冬東南風反常,恐有火攻之險,他卻隻撫須輕笑,隻當二人過慮——鐵索連舟穩如平地,北軍騎射可縱橫江麵,周瑜縱有奇謀,又能奈他何?半生戎馬掃平北方,橫掃群雄無敵手,他不信這長江天險,能攔得住他一統天下的腳步。
“丞相!江南江麵有舟船駛來,打著黃蓋將軍的旗號!”
斥候的疾呼帶著難掩的喜色,劃破江麵平靜。曹操扶著闌乾極目遠眺,隻見十艘輕舟扯著白帆,順著東南風疾馳而來,船身吃水頗深,舟板覆著青苫布,看似滿載糧草軍械,正是黃蓋降書所言的歸降船隊,時辰、旗號、船型,分毫未差。
曹操嘴角揚起篤定的笑意,眸中儘是勝券在握的光芒,揚聲笑道:“公覆不負我,江東亡在旦夕!天助我曹孟德,一統天下!”
話音未落,最前首的輕舟驟然火起!乾薪蘸著膏油,裹著硫磺火硝,遇風即燃,赤焰瞬間吞滅白帆,燒穿苫布,十艘輕舟轉瞬化作十條騰空火龍,借著東南風勢,如離弦之箭狠狠撞向曹軍連環水寨。黃蓋立於船頭,手持火把,身先士卒,在火船撞上前的最後一刻縱身躍入寒江,被江東水師接應而去。
鐵索相連的戰船本就無處躲閃,火焰順著船板、帆幕、鐵索瘋狂蔓延,膏油助燃,風助火勢,不過瞬息,百艘連環戰船便連成一片滔天火海。江風卷著火舌直衝天穹,黑煙遮蔽了日光,整條長江江麵被映得一片赤紅,焦糊味、煙火氣、漆皮燃燒的刺鼻氣息混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
“是火攻!快解鐵索!快砍斷鐵索!”
不知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曹操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如遭雷擊。扶著闌乾的手指節泛白,指骨幾乎要嵌進檀木欄中,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卻渾然不覺。他眼睜睜看著火龍撞上鐵索相連的戰船,眼睜睜看著半生積攢的水師戰船、南征籌備的軍械糧草,在烈火中一寸寸化為灰燼,眼睜睜看著北軍士卒哀嚎著葬身火海、縱身躍江。
鐵索緊鎖,戰船拆無可拆,逃無可逃。北地士卒不慣水戰,更無救火之備,或被烈火焚身,或被濃煙嗆死,或縱身躍江溺亡,哀嚎聲、哭喊聲、甲胄落水聲、烈火劈啪聲混在一起,震徹江麵,慘絕人寰。七萬荊州水師、三萬中原精銳,浩浩蕩蕩的南征大軍,苦心打造的連環水師,一統天下的宏圖霸業,在這漫天大火裡,儘數化為灰燼,隨江浪漂散,隨煙火消融。
曹操僵在望樓之上,麵色由煞白轉為鐵青,再到豬肝般的赤紅,目眥欲裂,喉間滾出沉悶的嘶吼,卻發不出完整聲響。先是難以置信,不信自己苦心布局、親驗實戰的連環水師竟如此不堪一擊;再是滔天悔恨,恨自己輕信龐統連環之計,恨自己不疑黃蓋詐降之謀,恨自己驕矜自滿失了戒心,恨自己不聽程昱、賈詡勸諫;最後隻剩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一把火,燒光了他南征的底氣,燒斷了他一統天下的捷徑,半生戎馬掃平北方,竟栽在了這赤壁江麵,栽在了周瑜、諸葛亮的小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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