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道:“不是他邪門,是他太懂江東,太懂長江。他生在江邊,長在江邊,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灣一汊,都了如指掌,就像我對華容道的一丘一壑爛熟於心一樣。我們能想到的潛入路線,他早就想到了;我們能用到的離間計謀,他早就預判到了。”
他頓了頓,指尖撫過腰間的環首殘刀,刀身微微震顫,眼底閃過一絲棋逢對手的灼灼戰意:“更何況,他與我,是一類人。我們都知道,亂世之中,最該守的是什麼,最該護的是什麼。所以他能猜到我的心思,我也能看懂他的布局。”
張遼看著他,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船板上,震得漁網都跳了跳:“原來如此!我說將軍怎麼每次提起這個呂莫言,都帶著幾分不一樣的勁頭,原來是遇到真對手了!也好,有這麼個硬茬在江對麵,我們也不至於在這淮南,過得太無趣!”
蔣欲川也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他心裡清楚,對呂莫言,他是既敬又防,既惜又憾。敬他的智絕忠誠,堅守初心,是這亂世之中,難得的能與他靈魂共振的人;防他心思縝密,算無遺策,是曹魏東線最難逾越的屏障;惜他一身才學,卻困於君臣猜忌,不得儘展其才;憾他們各為其主,隔江對峙,終究要在沙場之上兵戎相見。
可正是這個對手,讓他始終保持著清醒,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知道,隻要他在淮南有半分疏漏,江對麵的呂莫言,立刻就能抓住破綻,揮師北上。
漁船順著江水,緩緩往回駛去。蔣欲川坐在船頭,望著江對岸連綿的水寨,眼底滿是沉凝。他知道,曹操晉封魏公之後,北方已然安定,遲早會再次率大軍南征孫權,這長江兩岸,遲早會迎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而他與呂莫言,這兩個隔空博弈了半年的對手,也終將在戰場之上,正麵相見,一決高下。
回到合肥大營,剛入夜,鄴城便快馬送來了兩封密信,還有一份曹丕府中屬官送來的名帖。
一封是司馬懿派人送來的,信中先說了曹操正與群臣商議拆分南匈奴為五部之事,欲將匈奴貴族儘數遷往鄴城居住,以瓦解北方邊境的百年威脅。信的末尾,司馬懿隱晦地提了一句:“魏公之意,欲擇心腹重臣總督五部匈奴軍務,將軍乃魏公倚重之人,若有意,我與賈太尉,定會在魏公麵前,為將軍周全。”字裡行間,拉攏之意昭然若揭,甚至隱隱點了一句崔琰因涉立儲之事觸怒曹操,被罷官軟禁,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暗示唯有站隊曹丕,方能保全自身與前程。
另一封,是曹植親筆所書,信紙上還帶著淡淡的鬆煙墨香,附了一首新詩,用的還是當年銅雀台大典上,二人唱和的韻腳。信裡滿是失意與憤懣,說崔琰被軟禁後,朝堂之上再無人敢為他說話,曹丕借著世家支持步步緊逼,楊修也被曹操數次敲打,他處處受製,字字句句都在盼著蔣欲川能回鄴城相助,替他穩住局麵,全二人知己之情。
而那份曹丕府中送來的名帖,邀他回京述職時入府赴宴,言辭懇切,卻也帶著不容拒絕的施壓。
蔣欲川看著桌上的兩封信、一份名帖,指尖輕輕叩著桌麵,沉默了許久。燭火跳動,映著他沉凝的側臉,帳內靜得隻剩下燭花爆裂的輕響。
他當然看得透這背後的棋局。司馬懿代表的曹丕陣營,靠著世家大族與曹魏元老的支持,早已在鄴城站穩了腳跟,如今想拉他入夥,看中的是他手中的淮南兵權,是他在軍中的聲望;而曹植,是他的知己,當年銅雀台一舞,二人一見如故,可曹植身邊隻有楊修、丁儀等一眾文士,在軍方毫無根基,急需他這樣的統兵大將相助。
他如今手握淮南三萬兵權,假節,總督東線軍務,是曹魏軍方最受矚目的新銳將領,無論是曹丕還是曹植,都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陣營裡。可他從始至終,都守著一條底線——不站隊、不結黨,隻忠於曹操,隻護淮南百姓,隻守腳下疆土。
荀彧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當年荀彧身為曹操的“王佐之才”,為曹魏立下汗馬功勞,最終卻因堅守漢臣本心,反對曹操晉封魏公,落得個飲藥自儘的下場;還有剛被軟禁的崔琰,剛正不阿,隻因卷入世子之爭,便觸怒曹操,落得個罷官圈禁的下場。他太清楚了,這世子之爭,就是一條不歸路,一旦踏進去,要麼一步登天,要麼萬劫不複,而他賭不起,更不能拿淮南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百姓,拿這千裡防線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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