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元年,七月至十一月。
秋霜覆川,寒江起霧。第一縷白霜落在洛陽宮闕的瓦當上時,中原的喧囂權鬥漸漸落定,可席卷天下的格局洗牌,才真正拉開大幕。
曹魏肅清內患、穩固皇權,九品中正製落地生根,世家歸心,朝堂新序已成;而西南蜀漢、江東東吳,在短短五個月間,接連遭遇根基震蕩。數十年三分鼎立的亂世平衡,如被秋風掃落的枯葉,悄然碎裂重構。
西南戰局的第一縷風波,起於東三郡的人心離散。
蜀將孟達,駐守上庸要塞三年,本就與同城鎮守的劉備養子劉封積怨深重。劉封自幼追隨劉備南征北討,入川、取漢中,戰功赫赫,性情剛毅直白,自持宗室身份與軍中威望,平日裡處處壓製孟達。上月,孟達麾下三百親兵被劉封以“協防西城”為名強奪,連孟達的將軍儀仗都被折辱,二人嫌隙徹底爆發,再無轉圜餘地。
襄樊之戰爆發,關羽連下三道羽書求援,二人坐擁上遊五萬精兵,卻各懷私心——劉封欲借關羽之手削弱荊州派勢力,孟達懼戰避禍,竟坐視關羽孤軍鏖戰、拒不發兵馳援。待關羽敗走麥城、荊州儘失,蜀漢朝野追責之聲四起,孟達終日惶恐難安,深懼劉備降罪誅殺。
眼見蜀漢接連喪地折將、大勢頹靡,北方曹魏蒸蒸日上、皇權穩固,積壓多年的屈辱與求生的懼意交織,孟達終於決意背蜀歸魏。他暗中修書遞表,遣心腹密使連夜奔赴洛陽,願舉上庸三郡歸降。
曹丕得信大喜過望。
曹魏朝堂早有吞並東三郡、切斷蜀漢東出通道的謀劃,孟達歸降恰逢其時。他當即以魏王名義下詔,合並房陵、上庸、西城三郡,新設新城郡,以孟達為新城太守,假節鉞,獨守這片魏、蜀、吳三方交界的咽喉要塞。
隨後,本地豪族守將申耽、申儀見大勢已去,相繼率眾歸附曹魏。
自此,蜀漢賴以東出荊襄、北上中原的唯一陸路門戶徹底洞開。漢中以東再無屏障,益州腹地直接暴露在曹魏兵鋒之下,國力元氣大損,徹底失去了逐鹿中原的地利優勢。
東三郡儘數傾覆的消息,八百裡加急傳回成都,滿朝震慟,舉國悲戚。
劉備本就因關羽慘死、荊州淪陷日夜悲鬱,鬢邊一夜添了無數白發。聽聞孟達叛逃、三郡儘失,他猛地摔碎手中玉杯,碎片濺落滿地,怒火攻心,一口鮮血噴在案前的輿圖上。
朝野上下紛紛上書,言辭激烈,直指劉封拒救關羽、逼反孟達,罪責滔天、無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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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劉備本心,含恨而不忍殺。
他望著殿外飄落的秋雨,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漂泊無依,劉封作為養子,隨他顛沛流離、浴血沙場,長阪坡救主、入川奪城,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可除卻罪責,更讓他寢食難安的,是諸葛亮私下進言的那句:“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製禦。”
劉封年長劉禪十歲,性情勇武殺伐果決,在蜀軍老將中威望極高。一旦自己百年之後,幼主繼位,勢必無人能製衡這位剛猛的宗室大將,蜀漢必生內亂。
私念舊功、公為社稷,兩相拉扯之下,劉備最終忍痛割舍君臣父子舊情。
賜死劉封的詔書發出那日,成都秋雨連綿,劉備獨坐漢中王府中,一夜未眠,哭聲傳至殿外。
劉封接詔後,自刎於上庸府邸,臨死前隻留下一句:“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一場內耗落幕,蜀漢雖穩住朝堂人心,卻接連折損關羽、孟達、劉封三員大將,儘失荊州、東三郡兩片疆土,元氣徹底虧空。
諸葛亮坐鎮成都統籌全局,壓下朝野悲戚,日夜籌措糧草、整訓三軍、募兵厲武。整個成都城,從官府到民間,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複仇氣息。舉國上下,唯有一個執念——東征伐吳,雪荊州之恨,報關羽之仇。
西南磨刀霍霍,江東局勢亦被逼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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