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蹲在路邊啃食樹皮草根，看到牛車經過，眼中滿是麻木。
夜晚，殘月如鉤，掛在墨藍色的天空中，清輝冷得像霜。他們住在破敗的驛站裡，牆壁漏風，老鼠在房梁上跑來跑去。老仆裹著薄被，凍得瑟瑟發抖，曹植卻坐在窗邊，望著天上的殘月，一夜未眠。
他懷裡抱著那卷詩卷，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鞋印。想起了建安十五年的銅雀台夜宴，想起了那個穿著銀甲的少年將軍，舉杯對他說“願與子建兄，共輔魏王，平定天下”。那時他們都還年輕，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救蒼生於水火。可如今，一個被貶往荒僻的鄄城，一個被削去兵權，守在淮南的田埂上。
“人生如寄，多憂何為。”曹植輕聲念著，一滴清淚落在了詩卷上，暈開了墨跡。
洛陽城的蟬鳴還在撕心裂肺，淮泗的麥香已經順著南風飄出了百裡。消息傳到下蔡縣時，正是麥收最忙的正午。蔣欲川正在水渠邊，挽著褲腿，和老農一起清理渠底的淤泥。他的臉上沾著泥點，褲腿濕透，手裡拿著鐵鍬，和普通的農夫沒有任何區別。
驛卒騎著快馬趕來，渾身是汗，馬韁勒得太緊，馬嘴都流出了血。他翻身下馬，將洛陽的加急邸報遞給他：“大人！八百裡加急！臨淄侯被貶為鄄城侯，三日前已經離京，國相灌均隨行監國，無詔終身不得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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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欲川手中的鐵鍬“哐當”一聲頓在泥裡，泥水濺了他一身。他直起身，接過邸報。沾著泥水的手指捏著薄薄的紙頁，微微用力，紙頁瞬間皺成一團。他站在田埂上，一字一句地看完，沉默了許久。
風拂過金黃的麥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當年銅雀台的風聲。那時曹植站在高台上，吟誦著《白馬篇》，白衣勝雪，意氣風發，光芒萬丈。如今，卻成了被洛陽朝堂徹底放逐、一言一行都被記錄在監國謁者奏疏裡的罪臣。
腰間的梨紋木符忽然微微發燙，隔著衣衫傳來一絲溫潤的觸感。蔣欲川指尖一頓，下意識地望向西北方的天空。他知道，千裡之外的黃土路上，那個失意的文人，正趕著一輛破舊的牛車，走向未知的荒僻之地。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疊泛黃的信紙。最上麵的，是曹植臨行前托人送來的短箋，紙上隻有潦草的八個字：“人生如寄，多憂何為。”墨跡暈染，看得出寫時手在顫抖。下麵壓著的，是當年曹植親筆抄寫的《白馬篇》手稿，還有他寫給曹植的“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的回信。
他沒有多說一句評判朝堂的話，也沒有流露半分激動的情緒。隻是轉身對陳默道：“去賬房支五十石精米，二十匹麻布，還有十斤治風寒的藥材、五斤鹽。找最可靠的商隊，走潁川西側的山間小路，偷偷送到鄄城，交給曹植的老仆。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們送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再帶上十斤上好的鬆煙墨，二十刀夾江宣紙，還有一包當年銅雀台宴上，他最愛吃的洛陽酥。不用留書信，隻在裝糧食的麻袋角，用炭筆輕輕畫半個梨紋。”
“大人，這太危險了！”陳默臉色大變，“大王最恨宗室與外臣私相授受，若是被朝廷知道了，怕是會給您安上私通宗室、意圖謀反的罪名！當年於禁不過是打了敗仗，都被大王逼死了，何況是您……”
“我知道。”蔣欲川點了點頭，彎腰拿起鐵鍬，繼續清理淤泥，聲音平靜卻堅定，“他是我在這亂世裡，唯一的知己。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
半個月後，商隊從鄄城回來，帶回了一卷素絹。素絹上沒有一個字，隻畫了一株生長在懸崖石縫裡的丹橘，枝乾虯勁，結著三顆青黃的果子，葉片上還沾著幾滴露珠。商隊說，鄄城的侯府破破爛爛，院牆塌了半邊都沒人修，曹植每天隻在院子裡種橘子樹，灌均帶著四個兵丁天天守在門口，連他寫的字都要逐張檢查，所以隻能托人帶這幅畫回來。
蔣欲川把素絹貼在書房的牆上，對著那株丹橘看了整整一夜。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素絹上，丹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倔強的靈魂。他伸手摸了摸牆上的素絹，指尖劃過丹橘的枝乾。當年銅雀台上那個白衣勝雪、落筆驚四座的少年，如今隻能在荒僻的鄄城，對著橘子樹打發餘生。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困在淮南這一方土地上，進退不得。
腰間的梨紋木符依舊溫熱，仿佛在回應著千裡之外的那縷悵然。
沒有歎息，沒有感慨。第二天一早，他依舊帶著鐵鍬去了水渠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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