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顧不上自己的狼狽,甚至顧不上耳中尖銳的鳴響,一雙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穿透硝煙,望向兩裡開外的那座土丘。
“砰!轟隆隆——”
遠處傳來的沉悶撞擊聲,雖然慢了半拍,卻比近處的炮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兩裡之外,那座由無數堅硬岩石堆砌而成的小山包腰部,猛地爆開了一團高達數丈的黃色煙塵。一顆呼嘯而至的十幾斤重實心鐵球,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極速,硬生生砸進了堅固的石壁中。
亂石崩雲,煙塵遮天。
當微風漸漸將那片煙塵吹散時,土丘正中央赫然出現了一個深達半丈的大坑,周邊幾丈範圍內的巨大花崗岩儘數碎成了齏粉與碎塊,整座土丘的半邊山體,竟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垮塌滑坡!
山穀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地上幾個楚軍將領痛苦的喘息和呻吟聲,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徐豹從泥地裡艱難地爬起來,吐出嘴裡的泥沙,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碎石坑,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裂出來。他的手在抖,披掛著沉重精鋼護臂的手臂,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兩裡之外,一擊破山。
徐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荊州軍最引以為傲的“玄武重甲步卒”。那些身披三層重甲、手持鐵盾、在大虞南境所向披靡的精銳戰士,如果擋在這一顆黑黝黝的鐵球麵前,會是什麼下場?
不是傷,不是殘,是被直接撕成漫天的碎肉與骨渣。
什麼萬夫莫敵的勇將,什麼堅不可摧的重甲,在這尊黑管子麵前,不過是一張脆弱得可笑的薄紙。
項天嘯緩緩放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
冷風吹過他的紫蟒錦袍,後背一片冰涼。作為一代梟雄,他眼中的震撼很快便被一種深深的骨髓發寒所取代。
他窺見了戰局的一角。
不,不僅僅是一角,而是一個延續了數千年的冷兵器時代,正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走向粉碎的冰冷現實。
以前打仗,拚的是誰的城牆更高、誰的護城河更寬、誰的士卒更能挨餓。荊州城牆號稱江南第一雄關,鐵木裹銅皮的城門能擋十萬大軍半載。可如果麵對十門、二十門、甚至上百門這樣的鐵管子呢?
不出半日,整座荊州城就會變成一片瓦礫廢墟。
難怪耶律拔都的十幾萬鐵騎在虎牢關會全軍覆沒。在這樣不講道理的神物麵前,血肉之軀衝鋒陷陣,根本就不是打仗,那是單方麵的屠殺。
“宋廉……”項天嘯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屬下在。”宋廉走上前來,躬身行禮。
項天嘯轉過身,重重地在宋廉肩膀上拍了一掌,眼神極為複雜:“好!好啊!本王沒看錯你!這兩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花得值!天大的功勞,宋廉,你為楚王府立下了潑天的大功!”
“王爺謬讚,屬下不敢居功,全憑王爺洪福齊天。”宋廉低眉順眼,謙虛地回應,但心裡卻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趟青州之行,他算是在刀尖上跳舞,好在不僅把命保住了,還把這尊大煞星給順利請了回來。
項天嘯在台上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那一群灰頭土臉的將領,冷哼了一聲,卻並未多言。他平複了一下呼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宋廉,語氣放緩了幾分:“飛燕那丫頭……在牛耳山上如何了?那趙衡,可有苛待於她?”
提起自己的親生女兒,項天嘯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依舊是上位者的冷漠與權衡。
亂世之中,親情往往是最廉價的籌碼。項飛燕是他唯一的嫡女,但為了穩住清風寨,為了換取這十門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神器,他沒有別的選擇。
宋廉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透著幾分荒謬。
他斟酌了片刻措辭,才如實稟報:“回王爺,郡主在清風寨……過得極好。甚至……甚至比在荊州王府時還要滋潤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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