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的第一夜,蕭鏡璃幾乎未曾合眼。柳煙那本暗冊中的字字句句,如同鬼魅,在她腦中反複盤旋,與窗外每一絲風吹草動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晟王、芸娘、夜煞、柳煙之死、錢嬤嬤的倒台…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在暗冊零星碎片的映照下,仿佛隱隱有了某種模糊而危險的關聯。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稍有不慎,便會被徹底吞噬。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用冷水仔細敷了敷紅腫的眼睛,強迫自己振作精神。無論前路如何凶險,她都必須走下去。
她換上一套芸娘送來的新衣——一件藕荷色暗紋襦裙,料子細軟,裁剪合體,襯得她身姿愈發纖細,卻也恰到好處地遮掩了那份過於出挑的容色,更顯沉穩低調。她對著銅鏡,仔細將一絲不亂的長發綰成簡單的圓髻,簪上那支半舊的銀簪,臉上未施脂粉,隻薄薄塗了一層潤膚的膏脂,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卻不至於惹眼。
今日,她需得去“應卯”——前往教坊司處理文書賬目的偏廳,開始她“暫代”的差事。這是晟王的命令,也是她新身份的開始。
推開房門,清晨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精神一振。院中寂靜無人,唯有幾隻麻雀在枯枝上跳躍啁啾。
她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衣袖,朝著偏廳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幾個早起打掃的粗使婆子和低等官奴,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不再是以往的輕視或嫉妒,而是摻雜著敬畏、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懼怕。錢嬤嬤倒台的消息顯然已一夜傳開,而她這個“揭發者”兼新晉的“璃姑娘”,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神秘而不可招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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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鏡璃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偏廳位於教坊司前院與後院交界處,是一處相對獨立的廂房。她到時,門已開著,裡麵已有兩個負責日常文書登記的小丫鬟在低頭忙碌,見她進來,忙起身行禮,神色拘謹:“璃姑娘。”
“不必多禮,忙你們的吧。”蕭鏡璃語氣平淡,目光快速掃過室內。
廳內陳設簡單,幾張書案,幾排書架,堆滿了各式賬冊卷宗。空氣裡彌漫著墨香和舊紙張的氣味。靠裡的一張稍大些的書案空著,想必是留給她的。
她走到那張書案後坐下。案上已擺放了一摞待核對的賬本,以及一疊空白的謄錄用紙。旁邊還有一份清單,列明了今日需要處理的事項,字跡工整清晰,似是秋紋的手筆。
“這些是近日各處的用度開支賬目,請姑娘核對有無錯漏。”一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來一疊單據放在案角,低聲道,“若有不清之處,可隨時問我們。”
“知道了。”蕭鏡璃點點頭,翻開最上麵一本賬冊,凝神看了起來。
工作並不複雜,多是些采買物資、修繕用具、發放月例之類的瑣碎賬目,隻需核對數字是否準確,條目是否清晰即可。但對於從未接觸過此類事務的蕭鏡璃而言,仍需全神貫注,才能避免出錯。
她沉浸其中,時間悄然流逝。指尖翻閱紙張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訓練笙歌,構成了一種奇異的、表麵平靜的氛圍。
然而,在這平靜之下,暗湧從未停歇。
上午過半時,秋紋來了。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神色平靜,將一份新的卷宗放在蕭鏡璃案上:“姑娘,這是上月宮中尚儀局下發教坊司的用器損耗補充錄,需與庫房實際接收數目核對一遍,三日內錄檔呈報。”
“好。”蕭鏡璃接過,發現這份卷宗明顯比之前的賬目更為重要,涉及宮中器物,不容有失。
秋紋並未立刻離開,目光在蕭鏡璃正在核對的普通賬本上掃過,似是不經意地提點道:“尋常用度,差個一星半點無傷大雅。但涉及宮中之物,或與各府往來賬目,須得字字核對,分毫不能差。尤其是…經手之人,更需留意。”
蕭鏡璃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秋紋這話,看似提醒核對要仔細,實則暗指某些賬目或經手人可能有問題,需格外警惕?她在暗示什麼?
“謝秋紋姐姐提點,我記下了。”蕭鏡璃抬起眼,神色如常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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