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順天府、坐鎮乾德皇城的皇帝朱有建,對外間這一切慘狀與暗流,早已心如明鏡,卻偏偏擺出一副鐵了心要做“昏君”的姿態,對江南底層百姓與小官小吏的疾苦訴求,一概視而不見、擱置不問。
縱然麾下番子、快應隊耳目密布江南,晝夜不停將亂象密報層層遞入西苑,可隻要事情不涉及山東、河南、山西、陝西這幾處核心腹地,他便一律留中不發,仿若不聞。
在他心中,這一切並非放任不管,而是在嚴格遵照曆史修正而行,更是在布一盤天下無人能看懂的滔天大局。
可若是沉下心,細細追溯前因後果,便不難發現其中端倪。
自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江南曆經數代經營,早已漸漸脫離原本的天下格局,自成一派富庶封閉之地。
隆慶開關之後,海外貿易大興,江南的士子與商人更是緊緊擰成一股,生出根深蒂固的執念:朝廷對江南重稅盤剝,根本就是在刻意壓製、掠奪江南的財富與生機。
於是,江南商人瘋狂賄賂朝中官員,暗通海外走私,牟取暴利;
又借著舉人、秀才名下免稅的便利,大肆兼並土地,將百姓私田化為儒田、宦田,光明正大規避賦稅;
更以銀田、隱丁、引人口等手段,瞞報戶籍丁口,逃免丁稅、徭役。
到最後,為了公然抗稅,他們竟敢直接招攬地痞無賴,聚眾暴動,與官府刀兵相向。
後來東林黨在朝中勢力日盛,身居高位者越來越多,江南便越發形同國中之國、法外之地,官商勾結成了公開的風氣,空談道義、不務實事的讀書人多如牛毛,青樓楚館夜夜笙歌,繁華到糜爛,奢靡到腐朽。
奇裝異服、放蕩奢靡的世家子弟招搖過市,醉生夢死,竟成了一時風尚。
整座江南,看似錦繡繁華,實則早已爛透根骨,隻待一場狂風驟雨,便會轟然崩塌。
古詩有雲: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可到了明末這一段亂世,江南之糜爛,早已比陳後主那番秦淮風月更甚百倍。
那早已不隻是商女,而是一整個自上而下的群體——
是醉心空談、袖手坐而論道的讀書人,是中飽私囊、隻謀私利的官宦,是富可敵國、隻顧自家金銀的商賈巨戶。
他們什麼身份都有,唯獨不是心係天下、體恤蒼生的百姓。
當年名相張居正主持變法,本心原是為強朝廷、實國庫,挽大廈於將傾。
可他太過急於見效,行事不免急功近利,使得新法根基浮於表麵,延續性先天不足。
再加上萬曆帝在他死後徹底清算反攻,一紙詔書定罪,整條改革路線瞬間人走茶涼、半途而廢,大好局麵一朝散儘,隻留一地殘局。
而縱觀曆朝曆代,但凡改革不是在開國百廢俱興之時推行,多半都會埋下滔天隱患。
也正因如此,中原王朝才總跳不出不過百年便亂象叢生、直至亡國的死循環。
商鞅變法,在某種意義上和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同屬一路,更偏向學習先進製度、革除落後陋習,是文明層麵的自我升級。
真正稱得上為中央財政強行續命、與既得利益集團正麵硬撼的變法,其實隻有王安石與張居正兩家。
二人路子如出一轍——
把散在富戶、豪強、巨商手中的隱沒財富,強行收攏回朝廷國庫。
這般動權貴蛋糕、斷人財路的做法,不激起天大矛盾才是怪事。
可北宋與大明,最終都不是亡在變法本身,而是亡在各種荒唐透頂、匪夷所思的緣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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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之亡,亡在國富兵廢。
朝廷富得流油,皇帝醉心文藝,臣子一門心思搜刮花石綱取悅上意,偏偏把最該砸錢、最該用心的軍事丟在一邊。
東京汴梁號稱千古不夜城,繁華蓋世,卻形同不設防之城。
一萬多金兵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輕易破城入宮,偌大一個北宋,便這般輕飄飄、脆生生地亡了。
大明之亡,同樣與變法無乾。
若非要牽強扯上關係,那便是北方內有流賊橫掃,外有後金叩關,腹背受敵;
而江南坐擁天下財賦,卻始終冷眼旁觀,隔岸觀火。
朝中東林黨官員,張口閉口便是“天子不與民爭利”,聽似大義凜然,實則全是掩人耳目的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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