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科院早已暗中謀劃,要將應星城實驗基地與沈氏牢牢捆綁,用民間海運船隊替代朝廷官方補給船,借著沈家深耕江南多年的人脈網絡,將安東的海產品悄無聲息地鋪遍南方各府,既掩人耳目,又能盤活沿海民生,一舉兩得。
這份深藏的權謀算計,別說沈廷揚一時參不透,就連近在咫尺、日日操練水師的鄭森等人,也全然看不透其中玄機。
若論被朝廷新政觸動利益,福建鄭芝龍家族才是首當其衝的第一家。
鄭家縱橫南洋數十年,海權便是命脈,可鄭森一心隻知整肅軍紀、操練船隊,將滿腔赤誠都傾注於效忠聖皇、扞衛海疆之上,目光所及唯有海麵烽煙、戰船往來,根本沒往朝堂與海權的深層博弈上多想。
他更不會料到,朝廷為沈氏戰船加裝平射炮、改良床弩與連弩之後,再度在海上遭遇,昔日稱霸南洋、無人敢攖其鋒的鄭氏船隊,恐怕再也不是這支被朝廷暗中武裝起來的沈家沙船的對手。
一場悄無聲息的海上格局洗牌,便在這一紙遷居文書、一門新式火炮、一片安東灘塗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這種陰不陰陽不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手段,放眼天下,大概也隻有朱有建這般心性深沉、算無遺策的帝王,才能琢磨得透。
他有的是閒情逸致去布下這盤曠日持久的棋局,也極懂人性深處的忌憚與依賴。
扶持沈家,拿捏的分寸便如影隨形:
先給安定族人的根基,讓漂泊的海商世家落地生根,感念皇恩;
再讓農科院的技術深度滲透,從海產品加工到鹽場經營,一步步將沈家的生計與朝廷牢牢綁定。
待到加工作坊、醃製技術、銷售渠道皆離不開朝廷扶持,沈家便會自然而然生出難以割舍的依賴性。
一旦日後想再自立門戶、脫離掌控,族內遲早會因安土重遷的安穩派與心有不甘的激進派利益不同而分裂,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實現不動聲色的掌控。
好在沈廷揚與鄭森是一路人,胸中都燃著一腔為國效力的熱血,並無割據一方的野心。
朱有建對這類忠勇赤誠之人,向來是重用、信任,絕不會刻意壓製,這也是他馭下之道中,難得的溫情與分寸。
朝堂之上,陳奇瑜的奏疏剛一呈遞到兵部,便讓整個兵部衙門一陣頭疼,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言稱馬岱部在前線戰事吃緊,急需一位行軍總管坐鎮統籌,懇請兵部即刻派員入營,莫要延誤。
兵部尚書張瑨彥端坐在堂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疏的邊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從額角到脖頸都繃得發緊,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別扭與無奈。
兵部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他這個尚書最是清楚不過。
整整五年來,竟沒有一名新晉官員入部,偌大的兵部,全靠一群老吏勉強支撐,早已是捉襟見肘。
別說兵部,就連吏、戶、邢三部,皆是這般官員青黃不接的窘境。
科舉倒是又開,新科進士們才華橫溢,可一放榜便被直接召入乾德皇城受訓,如同被圈養的雛鷹,壓根沒有放歸地方或各部曆練的意思。
更有那些成了“天下行走”的舊官員,一個個紮根地方,手握實權,日子過得安穩自在,誰也不願回京補位,受這中樞的拘束與清苦。
如此一來,朝廷各部便落得個無人可用、官員斷層的尷尬境地,陳奇瑜這道催人的奏疏,無疑是往張瑨彥的心口上又紮了一刀。
大朝會上,丹陛之下鴉雀無聲,乾德皇帝朱有建端坐龍椅,一身明黃龍袍襯得麵容清雋,眼底卻藏著深不可測的沉靜。
聽著兵部尚書張瑨彥支支吾吾、語帶窘迫的奏報,他先是眉梢微挑,隨即啞然失笑,指尖輕抵下頜,輕輕搖了搖頭,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了然,又有幾分對眼下窘境的無奈。
馬岱這個夯貨,朱有建再清楚不過。
論起衝鋒陷陣、沙場搏殺,這員猛將確實有兩把刷子,悍勇無匹,打得地方殘餘、湖廣匪寇聞風喪膽,是戰場上一把鋒利的刀;
可論及軍需統籌、營中內務,卻是一竅不通,實在乏善可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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