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蕙的手指輕輕捏著那塊深色布條，邊緣還帶著撕裂後的毛邊。她一句話也沒說，隻是將布條慢慢折成一個小方塊，小心翼翼地塞進荷包最裡層。
春桃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傘柄。屋簷外的雨滴不停落下，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風從廊下吹過，燈籠輕輕晃了兩下，光影隨之搖曳。
“小姐，您真的要現在出門嗎？”春桃壓低聲音問道。
薛明蕙拉起鬥篷的帽子，遮住了半張臉：“馬車已經在後巷等著了。”
她沒有說要去哪裡，也沒有解釋為何要在深夜出府。但春桃心裡清楚...自從那三個家丁被官差帶走後，小姐就再沒合過眼。
屋裡的燈一直亮著，賬冊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剛才，她突然起身，說要出府。
馬車走得很慢，繞了好幾個街口才拐上朱雀南道。薛明蕙悄悄掀開簾子一角，看見謝珩的青頂轎子正從成國公府側門出來。前後沒有鑼鼓旗幡，隻有兩名隨從提著燈籠引路，一路朝城西而去。
她讓車夫遠遠跟著，自己縮在車廂角落，手指不自覺地摸到袖中那根斷掉的玉簪。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卻壓不住胸口一陣陣發悶的疼痛。
轎子最終停在鬼市外三裡處。謝珩下了轎，披著黑袍走入一條狹窄小巷。守在路口的小販低頭哈腰，遞上一塊白骨牌子，他接過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薛明蕙下車時一腳踩進水窪，鞋麵立刻濕透。她顧不上這些，隻從靛藍荷包裡取出一點藥粉，抹在耳後。這是太醫令上次來診脈時隨口提及的方法——能掩蓋氣息，不被暗探察覺。
鬼市與尋常集市截然不同。這裡無人叫賣，攤位都設在破廟殘牆之間，燈火昏黃，映照著地上擺放的舊刀、斷劍和枯黃的骨頭。有人蹲在角落燒紙錢，火光忽明忽暗，臉上畫的符紋仿佛活了過來。
她貼著牆根前行，繞過幾堆亂石，終於望見一座塌了半邊的當鋪。門上掛著兩盞白骨燈籠，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聲響。
謝珩就站在門內。
他背對著外麵，正從一個男人手中接過什麼東西。那人穿著靛藍罩甲，左眼戴著玳瑁片，身形瘦高，像一根釘入地中的鐵杆。
薛明蕙伏低身子，從旁邊一處塌陷的窗洞攀上去，踩著腐爛的橫梁，一點點挪到屋脊下方。雨水順著瓦縫流下，打濕了她的肩膀，冷得她渾身僵硬。
她屏住呼吸，透過縫隙向下看。
那男人聲音低沉：“北線斷了兩個點，三日後動手，不能再拖了。”
謝珩未語，低頭看著手中的短匕。刀身烏黑，看不出材質。他拇指一推，刀柄翻轉，背麵露出一行刻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劃出來的。
薛明蕙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北狄文！
她曾在父親書房的一份密報邊上見過類似的痕跡，當時並不明白其意。可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三日後，殺薛明遠。
她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哥哥剛中舉，被派去河東查糧政，原以為是天大的喜事。可如今看來，這根本不是升遷，而是死局。
她咬住舌尖，口中泛起血腥味，拚命壓製喉嚨深處的癢意。此時若咳出一聲，一切皆休。
謝珩收起匕首，低聲問：“地點換了嗎？”
“換了。不走官道，改走清水溝。他們會在渡口設伏。”
“多少人？”
“十二個，帶弓箭。”
謝珩沉默片刻，解下腰間一枚銅扣遞給對方：“這是城防圖第三更的輪值表，你拿去核對。若有變動，明日此時再見。”
那人接過，點頭，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薛明蕙想往後退，腳下一滑，不小心碰倒了一堆骷髏頭。
骨頭滾落的聲音並不響，但在這樣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她立刻趴下，連呼吸都不敢有。
下方兩人同時抬頭。
謝珩目光掃向梁上，眉頭微皺。那穿罩甲的男人已抽出軟劍，劍纏手腕，一步躍至橫梁正下方。
薛明蕙蜷縮在陰影裡，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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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仰頭看了幾秒，忽然縱身躍起，劍尖挑破一片瓦，碎石簌簌落下。謝珩抬手擋了一下，皺眉道：“別驚動巡夜的人。”
“有人。”那人落地，聲音冷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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