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小孩放學後都愛在那裡跑動,日子一久,那廣場成了銀灣內圈最有人味的地方。
商業區的另一頭,是銀灣廣場。這廣場其實不是外頭說的那種大商場,而是一組圍合式的六層建築,內裡有個大中庭。
一樓是菜市和乾貨攤,二樓賣服裝鞋履,三樓開了兩家茶樓和一家冰室,四樓是區務會議開會用的大會議室和幾間培訓教室,五樓以上是客房,給外地客商臨時落腳。
門口立一座鐘塔,到點報時,鐘聲傳得老遠。銀灣人晚間無事,常扶老攜幼到這裡走一圈,看看燈,吹吹海風,像到城裡逛了一遭。
王平安叫它“廣場”,是刻意要顯得比一般鄉市高出一等,讓外頭人不自覺地把銀灣當作正經城鎮。
港府人員來參觀時,也讚這廣場有新加坡組屋區的氣派。
王平安聽了,隻是一笑,不接話。
碼頭是這年冬的最大工程。原先能靠二百噸小船,遇著大潮還嫌淺。
王平安讓何福建請了疏浚船,在灣內深水線附近做常清常浚,用竹竿圍起一條進港航道,潮滿時可進出五百噸級貨輪。
主碼頭從木樁全換成水泥墩,外鋪鋼軌和防撞木。吊機加裝了兩台,一台三噸,一台五噸。
另修一條斜道,供漁船和機帆直接上排。碼頭後頭加蓋了兩座連排倉庫,牆厚門沉,夜裡有人提燈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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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升級後,銀灣的貨進出更頻繁。逢星期三、星期六,鴻光洋行的貨輪會準時到。附近的漁船也愛來銀灣上貨補水。
一些跑西貢、大埔的小艇,天不亮就靠岸,把魚蝦送到廣場一樓的濕貨檔。
天剛亮,銀灣廣場門口已是人聲鼎沸,魚販叫價,工人卸貨,連六米寬的主街都常被手推車占去半條。
外圈更不必說。銀灣升區之後,外圈的人像潮水一樣漫進來。
工廠從六間增至二十幾間,塑膠、五金、海產加工、藤器、木器都有。工人多從九龍、觀塘甚至新界北遷來,男人進廠,女人則到農莊和食品工坊做零工。
市集比從前大了三倍,沿著大路排出幾十個攤位。
晚上有熟食檔,炒螺、雲吞麵、魚蛋粉、燉蛋,香味飄得整條街都是。有人周末專程從西貢搭車來銀灣吃宵夜,說這裡比九龍還像九龍。
而這一切的裡麵,最安靜還是王平安。
他每日清早到祠堂轉一圈,和王老爺子說幾句話,再沿著新修的路慢慢走到半坡,看一會兒海。
日間多半在莊子裡看文件,聽幾個人輪流來報事。到了傍晚,若有空閒,便帶上一兩個人去外圈走一趟。
他不常下車,隻隔著玻璃看那一條條新起的街,看燈下密密的人影。
那喧鬨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落進他眼裡,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王老爺子問他:“外頭都鬨成那樣了,你不去走走看看?”
王平安說:“鬨得越好,越不用我天天看。底下人按規矩辦,比什麼都要緊。
銀灣的命脈,從來不在外圈有多少樓,而在內圈這幾條路、幾座倉、幾片林、幾家人。
隻要這些不亂,外麵再鬨,也是鍋裡的水,翻不出鍋沿。”
銀灣廣場動工之前,王平安把徐慧真、高小琴、何福建和郭細九叫到莊子裡,鋪開一張草圖。
圖是他自己畫的,線條不複雜,但格局清楚:一主樓帶兩翼,中間一個大中庭,地下留貨場,頂層做酒樓和戲廳。
郭細九看完說:“這不就是外國的大公司樓?”王平安搖頭:“不一樣。這是把一條街豎起來,讓人一進來能吃、能買、能逛、能辦事,待個半天不走。”
他腦子裡的樣子,就是萬達廣場的模子。
隻是那年代香港還沒有這種綜合體,連中環最高級的百貨都隻是一層鋪麵延出去,哪有把菜市、茶樓、戲院、酒店、會議廳全塞進一座樓裡的。
王平安把這叫“銀灣廣場”,就是要它當銀灣的心臟。不管外圈有多少工人村,多少小工廠,人一說到銀灣,先想到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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