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p>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內心深處消化吸收轉化皇帝方才那番話的沉重沉默。<\/p>
皇帝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沉默中蘊含的複雜意味。<\/p>
他端起了王承恩不知何時悄無聲息擺在他手邊的一杯溫茶，隨意地喝了一口。<\/p>
“具體怎麼做，朕不操這個心。”<\/p>
在座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天子是出了名的喜歡事必躬親。<\/p>
從當年整頓京營開始，到後來的遼東戰事、江南清洗、直至如今這場席卷整個南洋的征伐，皇帝在幾乎所有重大行動中都有一個讓文臣武將又敬又怕的習慣.....<\/p>
他不光告訴你做什麼，還要告訴你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用多少人，走哪條路，連後勤補給線怎麼排都要過問。<\/p>
用內閣那幫私底下經常腹誹天子的學士們的話來說，“陛下若是不當皇帝，去做個百戶，隻怕也要把手下那十來個兵的吃喝拉撒全管到位了才罷休。”<\/p>
但今夜，皇帝說.....朕不操這個心。<\/p>
沈煉的目光極其細微地閃動了一下。<\/p>
他在安都府待了八年，經曆過無數次麵聖，對這位天子說話的節奏與習慣早已爛熟於心。<\/p>
他知道，皇帝說不操這個心的時候，不是甩手掌櫃的意思，更不是信口客套。<\/p>
這位皇帝的可怕之處從來不在於他懂多少前線的戰術細節.....事實上，論起如何在南洋這片密林遍布、水網縱橫的複雜地形上追殺一個隱匿多年的前朝餘孽，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比皇帝有經驗得多。<\/p>
皇帝的可怕在於，他極其精確地知道自己應該管什麼、不該管什麼.....他管的是方向，是底線，是那條不可逾越的紅線究竟畫在哪裡；至於紅線以內的事情，他會把刀遞給最合適的人，然後退後一步，給刀足夠的揮舞空間。<\/p>
這種分寸感，才是真正讓沈煉這些年來心甘情願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這位天子賣命的根本原因。<\/p>
一個事事插手的皇帝，固然可怕；但一個既有魄力定下殺局又有清醒放手讓專業的人去乾專業的事的皇帝，才是真正令人心服口服到骨子裡。<\/p>
“朕隻給你們一個結果。”皇帝放下茶杯。<\/p>
“兩個月之內，不再存在任何一個具備複辟能力的人、家族、勢力或者火種。”<\/p>
“怎麼做到，是你們的事。你們比朕更清楚那些耗子躲在哪條陰溝裡，比朕更清楚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動靜把他們從洞裡掏出來弄死。<\/p>
朕若是在這兒跟你們指手畫腳地講什麼海路怎麼封、陸路怎麼控、哪個村寨先圍哪個後打，那是外行指揮內行，是拿朕的麵子開玩笑，也是在拿你們的命開玩笑。”<\/p>
皇帝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隨意。<\/p>
但沈煉注意到，坐在他對麵的趙橫在聽到你們比朕更清楚那些耗子躲在哪條陰溝裡這句話的時候，放在桌麵上的右手不自覺地微微攥了一下.....那不是緊張，而是種被信任之後本能地想要回報這份信任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壯烈的衝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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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隻劃三條線。”<\/p>
“第一條線：不留種。前朝王室嫡係、旁係、外戚，前朝有封號的貴族，世襲的土司家族，一律按族滅處理。<\/p>
不設下限。<\/p>
朕不想在十年後、二十年後，突然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一個自稱是某某國某某王後裔的人，舉著一麵破旗，糾集一幫不明真相的土著給朕添堵。”<\/p>
“第二條線：不留根。凡是為前朝勢力提供過資金、物資、情報、庇護的任何個人或組織.....無論是土著豪商還是歸順的地方頭人.....全部清除。他們是根，根不除，草燒了還會長出來。”<\/p>
“第三條線：不留名。前朝的一切痕跡.....宗祠、王陵、族譜、典籍、令牌、信物.....朕不想在這片土地上再看到任何一件能夠讓人想起'曾經有過一個什麼朝'的東西。燒乾淨，拆乾淨，改乾淨。這片地方從今以後就是大明的南洋，沒有什麼前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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