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過暹羅行在正殿的飛簷，南洋的暑氣裹著鹹腥的海風，順著雕花的楠木窗欞漫進臨時禦書房。<\/p>
朱由檢剛把傅宗龍從馬尼拉送來的厚厚賬冊翻到最後一頁，隨即隨手將賬冊擱在了禦案一角。<\/p>
案上早已堆起了半人高的文書，左側是盧象升從呂宋送來的軍報，朱紅的禦批在泛黃的宣紙上落下鐵畫銀鉤的字跡，<\/p>
右側是洪承疇從伊洛瓦底江發來的捷報，字裡行間儘是焚林破城的悍烈，<\/p>
最底下壓著的是沈煉每周一送的南洋清剿密折，字裡行間儘是血雨腥風，卻寫得平靜如水，一如那位安都府千戶在他麵前的模樣。<\/p>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禦案側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天子的思緒。<\/p>
他一步步跟在皇帝身邊，一點一滴看著皇帝從當年那個在乾清宮裡被朝臣逼得夜夜難眠，連內帑都掏不出幾十萬兩軍餉的少年天子，到如今這個坐擁萬裡海疆，讓西夷諸國聞風喪膽的鐵血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陛下的心思從來都不在幾箱銀子幾座城池上。<\/p>
皇帝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個天下的格局，是大明萬世不拔的根基！<\/p>
“皇爺，鄭提督已經到了，就在殿外候著。”王承恩見朱由檢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這才躬身壓低了聲音稟報。<\/p>
“讓他進來。”<\/p>
殿門被兩個小太監輕輕推開，一陣更濃的海風氣息先一步湧了進來。<\/p>
隨即，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跨步走了進來。<\/p>
來人正是鄭芝龍。<\/p>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明水師提督的緋色官袍，胸前繡著的獬豸補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p>
鄭芝龍一副典型的閩南人麵孔，顴骨微高，眼窩深陷，一雙眼睛亮得像南海深夜裡的寒星，哪怕此刻垂著眼簾，也藏不住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悍氣。<\/p>
那是在萬頃波濤裡滾了半輩子，從一個無名海盜做到縱橫七海的霸主，刻在骨頭裡的桀驁與鋒芒。<\/p>
隻是這份桀驁，在踏入這座殿宇的那一刻，便儘數收斂了起來，隻剩下刻入骨髓的恭謹與謙卑。<\/p>
“臣，大明水師提督鄭芝龍，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鄭芝龍撩起袍擺，雙膝重重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全禮，額頭結結實實地貼在地麵上，沒有半分敷衍，沒有半分折扣。<\/p>
旁人隻道鄭芝龍是海盜出身，懂規矩，知進退，怕自己身上的草莽氣惹了皇帝不快。<\/p>
隻有鄭芝龍自己心裡清楚，他這一跪，跪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威儀，跪的是那份天高地厚的知遇之恩，是那份把他從泥沼裡拉出來，讓他從一個朝廷海捕文書上畫著頭像的海盜頭子，變成如今手握大明全幅水師，坐鎮萬裡海疆的一品提督的再造之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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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在海上縱橫，看似是富可敵國的海商霸主，實則不過是個無根的飄萍。<\/p>
大明朝廷的海禁說嚴就嚴，官軍的圍剿說來就來，前一刻還是呼風喚雨的海上龍王，下一刻就可能是身首異處的階下囚。<\/p>
福建的官員把他當棋子用，朝堂的文官把他當賊寇防，就連那些跟著他吃飯的兄弟，也未必是真心實意地跟著他，不過是看中了他手裡的船，兜裡的銀子。<\/p>
是麵前這位皇帝，力排眾議開了海禁，一紙詔書招安了他，不僅沒削他的兵權，反而把大明水師的全部家底都交到了他手裡。<\/p>
要船，給船；要炮，給炮；要銀子，皇帝連內帑都敢掏出來給他。<\/p>
滿朝文武彈劾他擁兵自重，通番賣國，折子堆得比山還高，可皇帝要麼留中不發，要麼直接當著他的麵燒了，從來沒有過半分疑心，從來沒有過半分掣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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