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早膳是一碗米粥外加半條黃花魚。<\/p>
“主子，傅經略的折子到了。”王承恩將密奏放在禦案上，，“這回來了兩道，紅筒的是軍報，黑筒的，是……賬報。“<\/p>
朱由檢把竹簽擱在粥碗沿上，慢慢地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兩隻竹筒。<\/p>
當初傅宗龍從行在磕頭告別，立下軍令狀的那一刻，朱由檢便在心裡給馬尼拉的那筆賬掛了號。<\/p>
每隔幾日，他便會在睡前不經意地把南洋的海圖在腦子裡過一遍，把那些港口倉庫教堂種植園的大致輪廓在心裡丈量一回。<\/p>
更準確地說，他是在審核。<\/p>
就像一個放了賬出去的老錢莊掌櫃，靜靜地等著夥計回來交賬。<\/p>
“先開紅筒的。”朱由檢用手背推了推空粥碗。<\/p>
王承恩挑開火漆，軍報遞上。<\/p>
朱由檢展開掃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將那張紙折起來擱在一側。<\/p>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嗯了一聲，既沒驚喜，也無意外。<\/p>
黑色竹筒裡的折子，比軍報厚了足足三倍。<\/p>
最外層是傅宗龍親手寫就的奏疏，字跡工整。<\/p>
……<\/p>
馬尼拉灣的暮色裡，傅宗龍正坐在一把強行從西班牙總督府書房裡搬出來的高背軟椅上。<\/p>
這把椅子通體用深褐色的柚木雕成，扶手處的獸頭紋飾裡嵌著兩顆指甲蓋大小的紫晶。<\/p>
傅宗龍坐在上麵，兩腿分開，腰背挺得筆直，好似生怕這把腐化享樂氣息十足的番邦椅子會把他慣出什麼不好的毛病來。<\/p>
“宋大人，你這賬數核了幾遍？”<\/p>
被點名的，是傅宗龍身旁那位隨軍的戶部員外郎，姓宋，名應昌，福建漳州人，祖上跑過帆船貿易，所以對南洋這一套的門道，比同齡人懂得多，也精明得多。<\/p>
此時此刻，這個年近四十的中年官員正跪坐在厚厚的貨物清單前，用毛筆在一張專門裁切成窄條的算賬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蠅頭小楷，算盤珠子在他手裡撥弄得劈啪作響。<\/p>
“稟經略，下官核了整整三遍。”宋應昌抬起頭，“大人，這個數，是實數。下官拿烏紗帽作保，沒有一厘虛頭。”<\/p>
傅宗龍把茶碗擱在扶手上，揉了揉額角。<\/p>
“他娘的……跑了多少？”他第一句話，問的不是繳獲了多少。<\/p>
宋應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位經略的意思。<\/p>
他深吸一口氣，輕歎了一聲，比出了一根手指。<\/p>
“一半！<\/p>
能帶走的，白銀、金器、大寶石，至少走了一半。”<\/p>
宋應昌站起身，繞過那張鋪滿地板的清單，走到書房窗戶旁。<\/p>
窗外便是馬尼拉灣，夕陽把整片海水染成了腥甜的橘紅色。<\/p>
港口裡停著十幾艘被扣留的商船，船帆收起，如同行將就戮的囚徒。<\/p>
“其實，下官早就料到了。”宋應昌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蓋的惋惜，“早在咱們大明水師集結的那天，這邊的風聲便走漏了。<\/p>
那些西班牙人不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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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時間能帶走的值錢東西，金錠銀錠、裝在小木箱裡的寶石……這些東西不占地方，往大帆船一塞就跑。<\/p>
咱們快，終究還是沒有消息跑得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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