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p>
吉大港，東路軍大營。<\/p>
帳外的夜蟲叫得熱鬨，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聒噪的聲網，將這片剛剛被大明鐵旗插滿的港口城鎮，籠在濕熱而混沌的深夜氣息裡。<\/p>
帳內，一盞油燈。<\/p>
盧象升坐在那張簡陋的行軍木案前，沒有動。<\/p>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p>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份剛剛謄寫完畢的航道分隊部署圖，一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米粥，還有一封從阿瓦城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p>
那封密信已經被他拆開讀過了。<\/p>
讀過，折好，壓在了部署圖的右下角。<\/p>
皇帝的字跡向來是清瘦的，鋒芒內斂，藏而不露，但每一道落筆都重得像是要穿透紙背，滲進木頭裡去。<\/p>
信裡隻有寥寥數行，卻讓盧象升在讀完之後，久久坐在這把椅子上，再沒有挪動半分。<\/p>
“……吉大港既下，萬事具備。東路之重，係於水道一線；水道一日不通，則達卡一日不破；達卡一日不破，則天竺之役，終是空中樓閣。建鬥自知。”<\/p>
就這兩句。<\/p>
後麵跟著的，是皇帝那個慣常的落款——既無年號，也無朕字，隻有兩個如同隨手劃出的草字：<\/p>
“由檢。”<\/p>
盧象升拿起那碗涼粥，低頭喝了一口，放下，皺了皺眉。<\/p>
他不是嫌涼，而是嘗不出味道。<\/p>
他腦子裡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把舌頭上的感官都給擠占了。<\/p>
帳簾被人從外頭輕輕撩開了一道縫，一個年輕的中軍參將探進半張臉來，看見盧象升那副端坐的姿勢，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帥，亥時了，您今日……”<\/p>
“進來。”<\/p>
盧象升抬起頭，看了那參將一眼。<\/p>
那參將大約二十七八歲，是從關寧軍裡抽調出來的老行伍，姓沈，名叫沈懷玉。<\/p>
跟了盧象升六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此刻卻被盧象升那雙眼睛看得背脊微微一涼。<\/p>
“坐。“盧象升抬手，指了指案前的另一張凳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給我如實答。”<\/p>
沈懷玉抱拳，在那凳子上坐下。<\/p>
“前鋒突擊分隊，八艘炮艇，現在在哪裡？”<\/p>
“回大帥，按您今日傍晚下的令，前鋒分隊在酉時末已經完成出發前的最後一輪彈藥補給，目前正沿帕德瑪河主航道逆流北上，估計到明日午時前後，便可抵達距達卡城南約十五裡的預定偵察水域。”<\/p>
“風向呢？”<\/p>
沈懷玉一愣，隨即答：“東南風，風力適中，對逆流行進有些阻力，但不影響大局。”<\/p>
“河道上有沒有探到伏兵的跡象？”<\/p>
“出發前，水師斥候快艇提前探了頭三十裡的河段，沿岸暫無異動。但……”<\/p>
“但什麼？”<\/p>
“但有一處。”沈懷玉微微皺起眉，“帕德瑪河北段，距達卡以南約四十裡，有一座名叫'納拉揚甘傑'的莫臥兒水寨。根據安都府事先繪製的圖誌，這座水寨是孟加拉總督在恒河入海水道上最大的一處固定軍事據點，常年駐有水兵約五百人，另配有若乾攜帶回回大炮的大型戰船。前鋒分隊若要北上，必須經過此處。”<\/p>
盧象升在聽到納拉揚甘傑這個名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隨即又平靜下來。<\/p>
他知道這個地方。<\/p>
安都府的圖誌裡，這座水寨被標注為河道咽喉，繞不開的梗，那句批注的筆跡他認得，是陸文昭親手寫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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