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瑪河上的夜風，在醜時的時候停了一瞬。<\/p>
風停的那一刹，達卡城裡所有氣味都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壓在大明中軍大帳的穹頂上。<\/p>
大帳內，燭火幽微，跳動了幾下。<\/p>
盧象升大步流星地走入帳中，他的手裡緊緊捏著兩份剛剛從前哨夜不收那裡遞送回來的加急軍報。<\/p>
朱由檢正坐在一張寬大的黃花梨交椅上。<\/p>
“陛下。”盧象升抱拳，聲音沉穩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意，“前鋒夜不收急報。”<\/p>
朱由檢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水文圖上，“天竺人反應過來了？”<\/p>
“是。”盧象升上前一步，將簡報雙手呈遞在案頭上，“達卡破城，米爾·朱姆拉生擒，孟加拉行省全境震動。如今，莫臥兒帝國駐紮在西麵比哈爾邦與奧裡薩邦的邊軍，已然開始大規模集結。<\/p>
據斥候回報，至少有五萬莫臥兒主力，正拉拽著重炮與象陣，兵分三路，沿恒河北岸向著孟加拉邊界殺來。預計最快半月，先鋒便可抵達達卡外圍。”<\/p>
“半個月。”<\/p>
朱由檢把手裡的書卷緩緩放下，揉了揉眉心。<\/p>
“自家帝國東邊最大的糧倉和錢袋子都被朕掏了，這幫包著頭巾的老爺們，居然還要半個月才能把先鋒集結開過來。朕從京師打到倭國，都比他們利索。看來，這片大陸上的窩囊廢們承平太久，骨頭都泡軟了。”<\/p>
盧象升沒有笑。<\/p>
對於統帥而言，哪怕敵人是一頭動作遲緩的肥豬，隻要這頭肥豬重達數萬斤，且獠牙鋒利，他也會嚴陣以待。<\/p>
“陛下。”盧象升眼眸微縮，“敵軍既已大兵壓境，達卡周邊的戰略態勢便變了。末將以為，當立刻整肅城防，同時……”<\/p>
盧象升正欲將他腦海中迅速成型的這套野戰與防禦結合的禦敵方略全盤托出，卻被一隻抬起的手輕輕打斷。<\/p>
朱由檢看著這位明末最銳利的劍，眼神溫和，<\/p>
“建鬥。”皇帝叫了他的字，“外敵寇邊，排兵布陣，阻敵於國門之外，那是你這個三軍統帥的本職。接下來應對莫臥兒主力的仗怎麼打，兵力怎麼布，火炮怎麼設，你自去定奪，不必事事請示朕。朕說過，朕來，不是搶你指揮棒的。”<\/p>
盧象升聞言，胸膛微微一挺，那種被絕對信任包裹的感覺，讓這位素來剛毅的統帥眼底掠過一絲熾熱：<\/p>
“末將領旨！半月之內，末將定讓大明軍旗，牢牢釘在恒河以西！”<\/p>
說罷，盧象升霍然起身，轉身便向帳外走去。<\/p>
等盧象升的背影消失在帳外，朱由檢才緩緩收起笑容。<\/p>
他側了側頭，對著帳門外的空氣，淡淡說了一句：<\/p>
“宣，洪承疇。”<\/p>
……<\/p>
半炷香後，洪承疇恭恭敬敬地站在了皇帝麵前。<\/p>
他身上沒有盧象升那種逼人的銳氣，他總是笑眯眯的。<\/p>
此刻，洪承疇微微弓著腰，餘光敏銳地掃過了案頭上那份關於莫臥兒主力大軍來襲的軍報，又看了看皇帝那晦暗不明的神色。<\/p>
洪承疇心裡猶如明鏡一般透亮。<\/p>
盧象升去布防了，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單單把他叫過來，自然不是為了談詩詞歌賦的。<\/p>
仗打贏了，外敵要來了，那麼內部的膿瘡就到了該擠破的時候。<\/p>
皇帝這是又要讓他乾臟活了。<\/p>
洪承疇的眼角不經意地抽動了一下，但心裡……卻莫名地泛起隱秘的亢奮。<\/p>
他喜歡乾臟活。<\/p>
或者說，在這個大明朝的官場裡，有人負責做那耀眼的烈日，就必須有人負責做那吞噬腐肉的沼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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