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卡總督府的東廂書房，是朱由檢這些日子裡待得最久的地方。<\/p>
書房不大，但架子上已經擺滿了各種卷冊與文書，有戰場地圖，有糧草清單，有安都府番役整理出來的天竺各地土邦人口戶籍估算，也有從大明本土海船一批批運來，由承政院精選過後認為必須皇帝親自批複的奏折。<\/p>
那些奏折此刻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案頭，疊起來足有兩尺高。<\/p>
朱由檢坐在案後，右手拿著朱筆，左手端著一盞已經溫了又涼的普洱茶，眼睛盯著麵前展開的那本奏折，神情專注，看起來是個勤於政務的好皇帝。<\/p>
實際上，他的腦子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去了。<\/p>
他在想天竺。<\/p>
更準確地說，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他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幾個月，如今越想越清晰卻又越想越覺得龐大的問題：<\/p>
大明拿下天竺之後，怎麼把它真正變成大明的？<\/p>
不是“怎麼統治天竺”，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p>
統治是種管理關係，上麵管，下麵被管，本質上雙方還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隻是換了個收稅的主人。<\/p>
朱由檢知道，原本曆史上英帝國對印度的統治，就是這種，那是典型的殖民地管理，兩百年後，英國人撤走了，印度還是印度，英國還是英國，雙方之間那條血緣文化的鴻溝，兩百年從來沒有填過去。<\/p>
朱由檢要的不是這個。<\/p>
他要的是兩百年後，當大明內地有人提起天竺，反應是.....哦，那是我們的河南，我們的山東，我們的兩湖，是大明不可分割的固有領土，那裡的人說漢話，寫漢字，燒漢字神位，祭的是我大明漫天神佛...比如，財神......<\/p>
而不是一塊說起來勉強算是藩屬實際上和大明的血肉聯係細如蛛網隨時可能斷裂的外域之地。<\/p>
前者，是改天換地。<\/p>
後者，隻是換了麵旗幟的征服。<\/p>
朱由檢想要前者。<\/p>
這兩個月裡，他批奏折批到一半，腦子就會自動跳進這個問題裡去。<\/p>
戶部的奏折說，南直隸今年水患，淮河流域十三縣受災，流民逾二十萬，請朝廷撥發賑濟糧款。<\/p>
他朱筆圈了個準字，順手將那份奏折翻過去，腦子裡想的卻是：這二十萬流民，有沒有可能組織一批，送到天竺來？<\/p>
工部的奏折說，漳州府新建的機器織布局已經投產，月產細棉布數萬匹，請問這批布的銷售渠道如何安排。<\/p>
他寫下“發商總局議”，腦子裡想的是：天竺的原棉產量極為豐厚，若能在此地建立紡織產業，把這裡的棉花和廉價勞動力嫁接上大明的織機技術，向西可以打穿中亞市場，向東可以碾壓南洋……<\/p>
禮部的奏折說，國子監請增設南洋各地曆算、格物兩科，以應新式人才培養之需。<\/p>
他略一沉吟，批下“大善，另，海東省等各地方官學，同步照章實施”——然後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天竺新附之地，俟穩定後，率先在達卡、吉大港設立大明官學，隻收十二歲以下幼童，以漢語為第一教學語言，三年不得使用本地語言。”<\/p>
他把那支朱筆擱下，端起茶盞，仰頭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灌下去，做了個微微蹙眉的表情。<\/p>
涼透了的普洱，有種奇特的苦澀，喝下去之後，那苦意會在舌根處慢慢化開，變成若有若無的回甘。<\/p>
他盯著茶盞底部那一點殘餘的茶漬，忽然想起一個他看過的曆史.....英國人用了兩百年在印度統治，其間培養了一批麥考利的孩子們，那些接受英式教育的印度精英，皮膚是棕色的，靈魂卻是英式的，他們成了英國統治最有效的中間人機器。<\/p>
但英國人終究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們隻改變了精英層，沒有改變土地，沒有改變底層。<\/p>
精英層最終反過來用英國人給他們的話語工具，領導了反英運動。<\/p>
所以，他不能走那條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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