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是在傍晚抵達達卡的。<\/p>
奧裡薩邦掃平得順利，比原計劃提前了三天完成全境清剿與初步行政落地，他把後續的駐守與管治工作移交給了留守偏師，輕裝快馬趕回達卡述職。<\/p>
進城的時候，天邊還有一抹將散未散的橙紅色晚霞，把帕德瑪河的水麵映得如同熔銅。<\/p>
洪承疇騎在馬上，看著這片河麵，心裡湧起奇異的感受，說不清楚是什麼，大約是那種曆經了極度忙碌緊繃之後忽然得了片刻喘息時，人對於美景的特殊敏感。<\/p>
他已經太久沒有閒暇去看一眼落日了。<\/p>
總督府的門前，皇帝的貼身內侍早已等候，引著洪承疇穿過幾道廊道，直入東廂書房。<\/p>
洪承疇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p>
書房裡，皇帝正背對著門，站在那架靠東牆擺放的巨幅天竺地圖前，雙手負於背後，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在沉思中的石像。<\/p>
地圖上，用紅色和黑色兩種墨跡勾勒出了密密麻麻的標注....盧象升西進的路線，洪承疇南下的路線，孟加拉已經落入大明掌控的區域用朱砂大片塗抹，達卡與吉大港各自被一個紅圈圈住，恒河的走向被一條粗重的紅線沿著標注到了西邊將近兩千裡外的某處......那裡，是德裡。<\/p>
那個紅圈，比別的地方都畫得重一些。<\/p>
“臣洪承疇，奉旨南下掃平奧裡薩，今日歸來，向陛下複命。”<\/p>
朱由檢沒有立刻轉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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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圖前又站了片刻，像是要把眼前那條從孟加拉一直延伸到德裡的紅線，徹徹底底地烙進腦子裡去。<\/p>
洪承疇在皇帝轉過來的瞬間，注意到了他眼睛裡的那種神色。<\/p>
“起來吧。”<\/p>
皇帝的聲音不輕不重，走回案後坐下，隨手把那本攤開的安都府人口估算冊子朝一旁推了推，騰出一塊桌麵，抬了抬手，示意洪承疇在對麵的椅子上坐。<\/p>
洪承疇知道這個細節的含義.....皇帝叫他坐，而不是站著回話，今夜，不是在走述職的程序，是要談事。<\/p>
他坐下，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將奧裡薩的戰況、清剿細節、土地重分進度和駐軍安排，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說完了。<\/p>
沒有廢話，沒有自誇，數字、節點、問題、已解決的和尚未解決的，清清楚楚。<\/p>
朱由檢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如同在做確認，他喜歡洪承疇現如今這種彙報方式.....簡潔明了！<\/p>
這時候，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兩個同樣在思考同一件事的人，在話語與話語之間，用沉默做的一次無聲的對照。<\/p>
洪承疇在沉默裡感受了一下室內的氣息，瞥了一眼那本被推到一旁的安都府冊子，封麵上幾個字隱約可見：《天竺各地人口戶籍估算·天竺全境卷》。<\/p>
他的眼神在那本冊子上停了不到一秒，隨即移回來，落在皇帝的臉上。<\/p>
皇帝那雙眼睛，此刻正不偏不倚地盯著他。<\/p>
“亨九，”皇帝叫了一聲他的字，語氣裡是罕見的隨意，像是在和一個久未見麵的老朋友開一個漫長對話的頭，“你這一路南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p>
洪承疇微微欠了欠身：“臣願聞。”<\/p>
“天竺，”皇帝的手指叩了叩桌麵，慢條斯理地說，“打下來，之後呢？”<\/p>
洪承疇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p>
這是他這些日子裡反複在心裡嚼過的問題。<\/p>
打下來，是一回事，守住，是一回事，真正變成大明的，又是另一回事。<\/p>
他在奧裡薩的十幾天裡，親眼見到了那些底層賤民分到土地憑證時的眼神，也親眼見到了那些被剝奪了一切、被降格為稅吏的舊貴族臉上那種隨時可能在某個夜晚崩潰的晦暗之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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