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集合了所有千總以上，在旗艦的甲板上，對著天竺洋的星空宣布：<\/p>
“出發之後，全艦隊不點燈。關掉一切燈火，包括甲板的風燈，引路的桅燈，艙室內的蠟燭，全部熄滅，連抽煙的火繩都不準有！”<\/p>
“我們要在黑夜裡走完那六百海裡，不能讓任何人，在天色大亮之前，看見我們的影子。”<\/p>
有個年輕的千總，是鄭芝龍從閩海水師正式編製裡調來的新銳，踟躕了一下，仍舊抬頭問道：“都督……六百海裡，無燈行船，季風又亂，若是夜裡走散了隊形，各艦若無聯絡……”<\/p>
鄭芝龍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責怪，甚至帶著一點欣賞.....因為他問的是真正的問題，是行家才懂得的顧慮。<\/p>
鄭芝龍沉吟了一下，不慌不忙地開口道，<\/p>
“每艦主舵官，每人背熟本次航行的風向預測圖，按流走，別靠人領著，靠腦子走。”<\/p>
鄭芝龍側過臉，望了望遙遠的星空，“若走散了，走散的艦長，記住目標的方向，別他媽回頭，自己到阿巴斯港的進港走廊外圍等著集合。到點不到的，老子不算你死了，直接算你臨陣脫逃，斬！”<\/p>
那千總猛地把嘴閉上，背脊筆直。<\/p>
“明白了？”鄭芝龍掃了一圈。<\/p>
“明白！”<\/p>
……<\/p>
第十五天。<\/p>
出發前的最後一天。<\/p>
鄭芝龍的旗艦泊在艦隊的正中央，整個達卡港外圍的錨地，已經悄悄彙聚了足以遮蔽一片海天的巨獸。<\/p>
論船隻數量，不算輔助後勤艦，參戰主力已近七十艘，若把此行兩路的鄭芝豹偏師也算進來，便是一支在史上聞所未聞的遠洋打擊力量。<\/p>
但此刻，港內出奇地安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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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操練的喝號聲，沒有炮組操演的吆喝聲。<\/p>
所有的戰艦，都像是沉睡的巨獸，裸露著那些被揭去了裝飾的黑鐵外殼，無聲無息地浮在水麵上，隨著湧浪微微起伏。<\/p>
黃昏。<\/p>
夕陽的最後一抹暗橙色，被孟加拉灣的地平線吞噬之前，在整個錨地的海麵上投下了一層鐵鏽色的餘輝。<\/p>
鎮海神威號的甲板上，所有水手、炮手、燧發槍手，統統列隊站立，從艦首一直排到艦尾，黑壓壓的，沉默得像是一排鐵鑄的人偶。<\/p>
鄭芝龍走上了艦首那塊空出來的高台。<\/p>
高台上隻剩一根旗杆，日月山河旗在最後的晚風裡無聲舒展，那麵旗幟的紅底黃日，在暗紅色的霞光裡，顯出了令人心顫的肅穆。<\/p>
鄭芝龍麵對著全艦的弟兄，沒有穿盔甲，隻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海將勁裝，他的臉在逆光裡幾乎隻剩一個黑色的輪廓，卻讓所有人看得清楚分明。<\/p>
他站在那裡，任由最後的晚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p>
“此去六百海裡，目標阿巴斯港。”<\/p>
“皇上在達卡看著咱們。”<\/p>
“別給大明丟臉。”<\/p>
沒有第四句話了。<\/p>
就這三句。<\/p>
但就是這三句話落地的瞬間，甲板上有人的喉結動了一下，有人的眼角收緊了，有人低下頭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把臉，然後又立得筆直。<\/p>
鄭芝龍看見了，什麼都沒說，隻是緩緩地從高台上走了下來。<\/p>
經過施大瑄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拍了拍這個跟了自己半生的老部下的肩，沒有出聲。<\/p>
施大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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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些東西比任何慷慨的誓詞都更沉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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