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的九月,雨季剛走。<\/p>
市集上的香料販子把曬了多日的葛縷子和薑黃重新裝袋,街邊的烤餅攤子爐火正旺。<\/p>
德裡的秋天,就是這個樣子。<\/p>
日子,還算過得下去。<\/p>
至少,在那封戰報抵達紅堡之前,還算過得下去。<\/p>
……<\/p>
紅堡的迪旺-依-阿姆,是沙賈汗最喜歡的地方。<\/p>
這座覲見廳是他繼位之後花了整整九年建起來的,白色大理石的廊柱,柱身上嵌著寶石花紋,頂部的拱券打磨得如同蛋殼一樣光滑細膩。<\/p>
當夜裡把上百根蠟燭全部點亮的時候,那些嵌在柱身上的寶石,會把燭火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鋪滿整個廳堂,宛如置身星空之中。<\/p>
沙賈汗曾經不止一次地對身邊人說,這座廳堂,是他留給德裡的最好的禮物。<\/p>
今晚,他在這裡擺了慶功宴。<\/p>
三兒子奧朗則布從德乾高原發來捷報.....擊退了比賈布爾蘇丹國的進犯,斬首三千,奪馬八百。<\/p>
算不得什麼驚天大捷,但在這些日子裡,任何一點好消息都像黃金一樣珍貴。<\/p>
沙賈汗要用這點好消息,把滿朝文武臉上那種越來越明顯藏都藏不住的惶惶之氣,暫時壓一壓。<\/p>
宴席擺得很豐盛。<\/p>
從喀什米爾運來的藏紅花燉羊肉,波斯來的陳年葡萄酒,開心果和蜂蜜做成的甜點,堆在銀盤裡,足足擺了三排。<\/p>
兩個從阿格拉專程請來的歌姬坐在帷幕後麵,一個彈薩朗吉,一個在唱一首很老的烏爾都語情歌,曲調婉轉,像一條在夜色裡流淌的細河。<\/p>
大臣們喝著酒,說著話,說的是奧朗則布的英勇,是德乾高原的山勢險峻,是比賈布爾騎兵的羸弱。<\/p>
沒有人提恒河以東的事,就好像那些事,隻要不開口提,就可以當它不存在!<\/p>
沙賈汗坐在最高處,背靠著那麵雕著孔雀翎紋的禦座,喝了兩杯酒,臉色稍微鬆動了一些。<\/p>
就在這時候,大殿的側門開了。<\/p>
進來的是個傳令兵。<\/p>
傳令兵這種人,走路的姿態永遠出賣他帶的是什麼消息。<\/p>
好消息來的時候,人是飄的,腳步快而輕。<\/p>
壞消息來的時候,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下來,像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p>
今晚進來的這個人,走路的樣子,是沙賈汗這輩子見過的最難看的步伐之一。<\/p>
歌聲停了。<\/p>
傳令兵跪在地上,把那份戰報展開,念了。<\/p>
從波斯傳來的,大明水師在阿巴斯港的那一仗。<\/p>
金杯落在地上的聲音,在整個迪旺-依-阿姆裡回響了很久。<\/p>
那隻杯子是沙賈汗自己摔的,手鬆開,杯子就掉了。<\/p>
杯子在白色大理石上彈了兩下,酒液四濺,在燈火映照下,潑出了一道淺紅色的痕跡。<\/p>
歌姬已經不見了,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帷幕後頭。<\/p>
滿堂的大臣,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動。<\/p>
沙賈汗坐在那裡,盯著地上那隻摔裂的金杯盯了很長時間。<\/p>
他臉上的皺紋在燭光裡顯得比平時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p>
帷幕後的薩朗吉弦,還在輕輕地震顫著最後一個音,慢慢,慢慢地,消散了。<\/p>
……<\/p>
宴散了,人沒散。<\/p>
大臣們聚在殿外廊下,烏泱泱地擠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很快就變成了爭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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