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將傾,必有回光返照之盛;大廈將崩,常存殘柱撐天之象。<\/p>
朱木拿河畔,德裡城北,旌旗蔽日,戰鼓驚天。<\/p>
十萬五千甲士列陣於野,刀槍如林,甲胄映日,駱駝與戰馬並馳,步卒與騎士同列。<\/p>
自亞穆納河之濱,至視線窮極之處,儘是莫臥兒帝國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p>
遠遠望去,當真有氣吞山河之勢,足以令任何來犯之敵望而生畏。<\/p>
十五萬人。<\/p>
這個數字是沙賈汗耗儘了泰姬陵的餘財,抽乾了帝國最後一滴血,以刀兵相逼,以爵祿相誘,從四分五裂的版圖中一勺一勺刮出來的。<\/p>
然而,走近這支大軍,撥開那層虛假的繁華,這個數字便成了一張令人脊背發涼的催命符。<\/p>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搖搖欲墜的靈魂,一支隨時可能潰散的隊伍,一顆早已失去戰意的心。<\/p>
……<\/p>
兩萬重騎兵,是這十五萬朽木中唯一還算堅硬的木料。<\/p>
這些人是莫臥兒帝國最後的職業軍人。<\/p>
自十二歲起便入騎兵營磨礪,馬背上的功夫是祖輩相傳的血脈,刀法弓術是一刀一箭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真本事。<\/p>
他們身披鎖鏈甲與胸板甲雙層護具,非身強力壯者不能披掛;手中彎刀乃大馬士革鋼千錘百煉而成,弧度完美,刃口鋒利,斬甲斷骨如切腐木。<\/p>
他們見過血,殺過人,懂得戰場紀律的殘酷,也明白死亡的滋味。<\/p>
在營中,他們自成一營,不與雜兵混居,夥食比普通士兵多一成肉食,軍餉也從未拖欠。<\/p>
他們有自己的驕傲.....那是帖木兒後裔橫掃中亞,征服印度大陸兩百年積累下來的榮光。<\/p>
他們曾是這片土地上無可爭議的征服者,是令所有土邦聞風喪膽的鐵騎。<\/p>
但即便是這兩萬精銳,私下裡也開始流傳一些讓奧朗則布的密探聽了頭皮發麻的流言。<\/p>
這些話是真是假,他們說不準。<\/p>
畢竟消息傳過千裡,早已變了模樣。<\/p>
但他們說得很小聲,小到隻有兩三個人湊在一起,用手捂著嘴,才能勉強聽見。<\/p>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p>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莫臥兒鐵騎,如今連議論敵人的勇氣都沒有了。<\/p>
他們的驕傲正在被大明軍隊一路向西的鐵蹄,一點點碾碎。<\/p>
三萬火槍兵,是這支軍隊中最複雜的存在。<\/p>
他們確實受過訓練。<\/p>
荷蘭和英國的教官教會了他們如何裝填火藥,如何瞄準目標,如何在齊射命令下達之前忍住扣動扳機的衝動。<\/p>
按照教官的說法,一個訓練有素的火槍手,每分鐘可以發射一次,三輪齊射下來,足以擊潰任何步兵衝鋒。<\/p>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p>
他們手中的火繩槍還是三十年前的老式型號。<\/p>
槍管比大明的燧發槍重了近一倍,裝填步驟繁瑣至極.....倒藥、裝彈、通條、壓實、點火、瞄準、射擊,整整八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p>
更要命的是,火繩在雨天會熄滅,在大風天會被吹走,甚至在緊張的時候,還會燒到自己的手指。<\/p>
而在這三萬人當中,真正達到教官要求的不過半數而已。<\/p>
另一半,是最近兩個月才倉促征召入伍的新兵。<\/p>
教官手把手教了他們幾次,能勉強完成裝填動作,能扣動扳機,能跟著號令左右轉,僅此而已。<\/p>
很多人連槍都端不穩,一開槍就會被後坐力震得摔倒在地。<\/p>
至於瞄準?<\/p>
那更是天方夜譚。<\/p>
他們隻知道朝著敵人大概的方向開槍,至於子彈飛到哪裡去,隻有天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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