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留到最後，是有說法的，盧象升把這個順序說出來，帳裡有幾個總兵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陳進忠直接開口問了：“南門靠近亞穆納河，地勢低，守軍居高臨下俯射困難，偏偏要留到最後打，這是何道理？”<\/p>
盧象升說：“給他們留一條看得見的退路。”<\/p>
陳進忠愣了一下，想了想，後來明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p>
這個道理，是陛下在出征前那次廷議上說過的，盧象升那次把它記得很清楚.....<\/p>
圍城必闕，此古人之法，非迂腐之見，實戰陣中最冷靜的心理之術，莫臥兒的人不是不會打仗，但他們的氣數已儘，朕要的...不是一片廢墟。<\/p>
……<\/p>
軍事會議散了，諸將各自回營備戰，大帳裡剩下盧象升和洪承疇兩個人，以及一個侍立在角落裡的親衛和負責記錄的書吏，盧象升在沙盤前坐下來，讓人把茶續上，隨口問洪承疇：<\/p>
“你在後頭這一個多月，殺了多少人？”<\/p>
洪承疇在對麵坐定，端起茶盞，想了想，說：“沒有仔細數過，大約兩三萬，加上零散處置的，可能更多些。”<\/p>
“叛軍呢？”<\/p>
“消滅了三十幾支，有幾個西夷人，一並處置了，留活口沒有什麼用，那些人留在我們的地盤裡，遲早還是繼續生事。”<\/p>
盧象升沒有評價，點了點頭，說：“後方安穩了就好，前頭打起來，我不希望背後還有什麼響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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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說：“不會有了。”<\/p>
就這幾個字，不會有了，說得極平，像是在談論一件已經過去不值得再花時間的事情。<\/p>
但這個不會有了裡頭的分量，是用幾萬條人命壓出來的，兩個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誰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各自把茶喝了。<\/p>
過了片刻，洪承疇把那兩個皮革文件袋裡的文書取出來，兩個人趴在案幾上把糧食儲備的數字核算了一遍，核完了，洪承疇說：<\/p>
“糧食夠三個月的消耗，打完德裡，安頓城內的局麵，三個月夠了，但如果戰事拖長或者城內出現大規模的民亂，消耗會超出預算，建議在打下德裡的第一時間立刻接管城內所有的糧倉，不許任何人趁亂取用，包括我們自己的仆從軍。”<\/p>
盧象升把這一條記下來，傳令書吏謄進了戰前備忘錄裡，這類細節是陛下曆來最重視的，幾乎每一份關於戰後處置的旨意裡都少不了糧食和倉儲這兩項的專門叮囑，有時候措辭比軍令還要細，細到連倉庫的鑰匙應該交給誰保管、每天的出入記錄應該由哪一級的官員簽字，都寫得一清二。<\/p>
盧象升起初對這種事無巨細的風格有些不習慣，覺得陛下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打仗的事和管倉庫的事，是兩套人來做的，陛下的精力用來把握大局就夠了，不必把自己的心思壓到這種程度。<\/p>
但這幾個月，他見識過太多次因為糧食分配出了問題導致仆從軍嘩變、占領區秩序崩潰的案例，才真正明白過來，那些細節是最後兜底，是那種不出事的時候覺得多此一舉，出了事的時候缺一條都要命的東西。<\/p>
……<\/p>
會議結束的午後，盧象升帶著洪承疇和幾個總兵，騎馬到德裡城外五裡處，親自勘察了一回地形。<\/p>
城頭上，守軍的旗幟各式各樣，顏色斑駁，在風裡飄著，沒有大明旗幟的那種整齊與精神，但旗幟是旗幟，在那裡豎著，就說明城裡還沒有放棄。<\/p>
護城河的水麵在下午的光裡泛著渾濁的棕黃色，遠看水勢平靜，但深度不淺，這一點不用多想，填河這件事，是一件實打實的體力活，要用多少人、多少土、多少時間，盧象升在心裡把這筆賬粗粗地算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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