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站在皇帝身後，一時沒有說話。<\/p>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的皇帝還很年輕，眉宇間有壓抑不住的焦慮.....<\/p>
不是軟弱，而是麵對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卻不得不強撐著把它接下來的疲憊。<\/p>
國庫裡的銀子湊一湊勉強夠發遼東的軍餉，但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p>
那時候，整個朝廷都彌漫著壓抑氣息。<\/p>
洪承疇不是沒有能力的人，也不是沒有抱負的人，但他是個極度清醒的人。<\/p>
清醒的人看形勢，看趨勢，看那些無法逆轉的延伸.....他看著那時候的大明，心裡有壓抑已久的悲涼，那種悲涼不是對大明的絕望，而是對那個整個局勢的無力感。<\/p>
然後，皇帝開始做事了。<\/p>
洪承疇在心裡慢慢回溯著這九年的曆程，每一年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背後都是難以儘數的血與火謀與算。<\/p>
但皇帝就這樣一道坎一道坎地邁過來了，甚至不僅僅是邁過來，而是踩著那些坎越走越高，越走越遠，走到了今天這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位置。<\/p>
“亨九，”皇帝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朕最怕什麼嗎？”<\/p>
洪承疇微微一愣，這話問得太突然，他一時沒有接上。<\/p>
皇帝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朕最怕的不是強敵，不是內亂，不是天災，也不是人禍。朕最怕的，是鬆懈。”<\/p>
他走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桌麵，<\/p>
“戰無不勝有時候是種危險。勝得太多太快太順，人就容易覺得天下無敵，就容易覺得萬事皆可為，就容易懈怠，就容易止步。<\/p>
秦掃六合，何等威烈，然二世而亡，非武力不足，乃驕矜而止也。<\/p>
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勝負尚在兩可，然內政敗壞，遂至天下沸騰。<\/p>
前車之鑒，不可不察。”<\/p>
皇帝的目光裡有某種東西在燃燒：<\/p>
“所以朕今天對你說這些，不是要你仰望朕，而是要你時時刻刻提醒朕.....天竺才破，西北未定，內地的改製才進行到一半，南洋的同化才剛剛起步。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做完了的，沒有一件是可以鬆手的。<\/p>
朕若有一日開始沾沾自喜，亨九，你要諫朕。”<\/p>
洪承疇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p>
然後，他緩緩地跪下來了。<\/p>
不是因為禮儀，不是因為規矩，而是因為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此刻實在是承受不住了，需要用這個動作來承接。<\/p>
“臣，遵旨。”他的聲音極為清晰，“臣此生所願，無非是輔佐聖君，竟華夏千秋之業。陛下有此心，臣縱是肝腦塗地，亦無悔矣。”<\/p>
皇帝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起來。<\/p>
“去歇著吧，”皇帝的語氣忽而輕鬆了些，“明日還有得忙。天竺這攤子事不比南洋，複雜得多，你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p>
“臣明白。”洪承疇起身，深深一揖，退出了大殿。<\/p>
……<\/p>
大殿外的走廊上，李若璉正靠著一根廊柱，仰頭看天。<\/p>
李若璉盯著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心裡頭盤算著一件事。<\/p>
洪承疇走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頓。<\/p>
“還沒睡？”<\/p>
“睡不著，”李若璉直起身，衝他拱了拱手，“洪大人，在等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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