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鏟除，必須比陛下設想的更徹底，更係統，更持久。<\/p>
不能隻是殺人，還要清除一切可能被用來凝聚人心的符號與記憶。<\/p>
神廟，經典，節慶，儀式.....每一樣都要係統性地加以取代，而不僅僅是禁止。”<\/p>
洪承疇聽完，點了點頭，緩緩道：“你說的與陛下的方向是一致的。這些，陛下在會上也已經有所涉及。明日我們要起草一份更為詳細的施政方案，你那邊的情報資料，要配合起來。”<\/p>
李若璉應了一聲，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忽然道：<\/p>
“洪公，您說，百年之後，這裡的人真的會認為自己是華夏人嗎？”<\/p>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也很……真實。<\/p>
真實得讓洪承疇愣了一下。<\/p>
他想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道：“你我或許都看不到那一天。但是.....”<\/p>
洪承疇看著那片繁密的星空，語氣裡有平靜的篤定，“秦始皇統一六國之時，六國的遺民，恐怕也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百年之後，楚人、趙人、燕人，真的會認為自己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嗎？”<\/p>
李若璉沉默了一下。<\/p>
“然也，”他低聲道，“然也。”<\/p>
兩人就這樣在走廊裡沉默地站了片刻，各自想著各自的事，然後相互拱手，各自散去。<\/p>
走廊裡，隻剩下燈火的搖曳聲，和遠處巡邏隊那整齊而沉穩的腳步聲。<\/p>
……<\/p>
盧象升沒有睡。<\/p>
他獨自廂房裡，坐在案邊，麵前擺著一盞油燈，燈下放著一封寫了一半的信。<\/p>
那是寫給他妻子的信。<\/p>
盧象升是個武將，一生征戰，與家人聚少離多。<\/p>
他的妻子是個極為賢淑的女子，從不向他訴苦，隻是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寄來一封信，詢問他的平安，順帶說說家中的瑣事.....<\/p>
孩子又長高了，院子裡的桃樹今年結了不少果子，老母親身體還好，隻是想他……<\/p>
每次收到這樣的信，盧象升都會認認真真地回一封，寫得極為詳細，仿佛是在用那些文字彌補他不在家的那些歲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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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寫了一半，卻停下來了。<\/p>
他提起筆，在信紙上繼續寫了下去：<\/p>
“……天竺之地，初破，諸事繁雜，吾無暇細述。<\/p>
然吾每夜輾轉，常念及家中父老妻兒，念及當初讀書立誌之初心。<\/p>
吾幼時讀聖賢書，以為戰場不過是沙場點兵、馬革裹屍之豪情，及至真正身履其中，方知戰爭之真麵目，遠比書中所寫，沉重百倍。<\/p>
吾非不知此中之重，然吾亦知，若不如此，則華夏之根，不得在此生長；若不如此，則百年之後，這片土地，終將複歸混亂，生靈塗炭，不得安寧。<\/p>
兩害相權，吾取其輕；兩仁相較，吾取其大。<\/p>
盼卿勿為吾憂，吾心中自有乾坤……”<\/p>
寫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看著這幾行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p>
他寫的這些，他的妻子，大概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那些彎彎繞繞，隻會擔心他的安危，隻會盼著他早日回家。<\/p>
盧象升擱下筆，吹滅了油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p>
窗外，德裡的夜在慢慢流逝。<\/p>
那些清洗過後的街道，此刻是安靜的。<\/p>
安靜得出奇，安靜得有些壓抑，像是巨大的沉默在城市上方懸浮，等待著某種東西去打破它，或者填充它。<\/p>
盧象升知道，填充它的是時間，是移民，是語言，是文字，是一代又一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的華夏子孫！<\/p>
但那要很久很久。<\/p>
而他，或許已經等不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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