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敲打聲、鋸木聲、匠人們的號子聲,仿佛都離他遠去。他仿佛看到了渭水兩岸解凍的田野下,無數灰白色的蟲卵正在溫暖的泥土深處蠢蠢欲動,貪婪地汲取著腐屍的養分;看到了那些啃噬過屍骸、口器爪牙沾滿屍瘟毒菌的白蝗,正隨著越來越盛的東南風,如同不散的陰魂,振動著翅膀,鋪天蓋地地朝著尚未從地震和瘟疫中喘過氣來的洛陽城,席卷而來!
他猛地將那片殘翼攥緊在手心,尖銳的鋸齒邊緣刺破了皮膚,一絲殷紅滲出,混著蟲翼上那暗紅的斑點,顯得格外詭異。
“不夠…”陳墨盯著掌心那點混合的血跡與汙跡,喃喃自語,眼中跳動著瘋狂的光芒,“光靠風車…擋不住那些東西!得…得加點別的‘料’!”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工棚深處那堆正在被劈砍的沉香木料,目光如同餓狼般掃視著,最終落在一堆剛被劈開、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暗紅色木芯上。
“把這些!”陳墨指著那些暗紅色的沉香木芯,對負責劈砍的匠人吼道,“全部碾成最細的粉末!立刻!馬上!我有大用!”
匠人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但陳墨眼中那近乎偏執的瘋狂讓他們不敢怠慢,立刻掄起碾槽和石臼。
陳墨則快步走到自己堆放工具和材料的角落,從一個鎖著的木箱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個密封的陶罐。揭開泥封,一股濃烈刺鼻、帶著硫磺和硝石氣息的味道彌漫開來——這是他按照劉宏早先模糊的提示,秘密試驗了無數次,才勉強穩定下來、威力極其有限、主要用於發煙和縱火的原始“猛火藥劑”的粗製粉末。
他眼神銳利如刀,看著匠人們將那些價值連城的沉香木芯一點點搗成細密的暗紅色粉末,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幾罐危險的黑灰色粉末。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用猛火藥粉的煙和火,驅散蟲雲?不…太危險,範圍太小…”
“沉香粉…香氣濃鬱,或許能乾擾蝗蟲?”
“混合!把猛火藥粉、沉香粉、還有太醫院配的驅蟲藥粉…全部混合!”陳墨眼中精光爆射,“用特製的薄棉布包成拳頭大的藥包!固定在風車集蟲袋的最深處!風車轉動吸力最強時,用引線點燃藥包!不求炸,隻求煙!又毒又香又嗆的濃煙!從風車肚子裡噴出來!”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臉上因激動和疲憊泛起的潮紅更盛。這不再是單純的捕蟲工具,而是成了對抗那無形瘟毒的第一道防線!他要讓這些旋轉的風車,在吞噬蝗蟲的同時,噴吐出致命的藥煙,淨化那些來自墳塋的汙穢!
“來人!拿厚棉布!還有引火絨!快!”陳墨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卻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整個工棚如同一個被抽打得更快的陀螺,運轉到了極限。鋸木聲、敲打聲、碾磨聲、匠人們奔跑呼喊聲、桐油刺鼻的氣味、沉香奇異的香氣、硫磺硝石的嗆人氣息…混合成一股充滿鐵與火、汗與希望、絕望與瘋狂的氣息,在這寒冷的春夜裡,從南宮匠作監深處彌漫開來,頑強地對抗著從西北方席卷而來的死亡陰雲。
長安以西,渭水之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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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將渾濁的渭水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紅。本該是萬物複蘇、麥苗青青的時節,目光所及,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黃與死寂。大地像是被剃光了毛發,隻剩下光禿禿的、被無數蟲足踐踏得板結龜裂的泥土。偶爾有幾株幸存的野草,也如同孤魂野鬼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蟲屍腐敗、植物汁液發酵以及某種更深沉絕望的氣息。
左中郎將皇甫嵩一身戎裝,外罩半舊皮甲,眉頭擰成一個死結,駐馬於一處高坡之上。他身後是數千名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北軍士卒,正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被提前清理焚燒過的土地上,緊張地架設著剛剛從洛陽日夜兼程運抵的第一批捕蝗風車。
這些高達兩丈有餘的竹木器械,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巨人,在血色夕陽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巨大的扇葉輪盤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嘎吱的輕響。漏鬥狀的集蟲袋如同怪獸張開的口器,對著西方——蝗群最可能襲來的方向。
“將軍,都架好了!一共三十七架!”一名校尉策馬奔來,臉上混雜著塵土和憂慮,“隻是…這風車,真能擋住那些…那些鬼東西?”他想起了前幾日目睹的恐怖景象:鋪天蓋地的蟲雲,以及蟲雲中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灰白色的、專門撲向新墳的飛蝗。
皇甫嵩沒有回答,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西邊天際。那裡,一片低沉的、翻滾著的、比暮色更濃重的黃褐色陰雲,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態勢,吞噬著最後一線殘陽的光亮。
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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