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承擔這動搖社稷根基之責?”
他微微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盧植,掃過那些支持改革的官員,最後落在禦座之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此非掘世家根基,此乃掘我煌煌大漢四百年之根基也!望陛下三思!以社稷為重,以安穩為要!”
“望陛下三思!”
“司徒公所言極是!”
“請陛下明鑒!”
楊賜話音剛落,殿內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員,齊聲附和。反對改革的聲浪,在楊賜這杆大旗的引領下,瞬間達到了頂峰。一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朝著禦座上的少年天子,也朝著孤零零站在殿中的盧植,狠狠壓來!
盧植挺直的脊梁如同承受著萬鈞重壓,臉色微微發白,嘴唇緊抿,但眼神依舊不屈,迎著楊賜那看似平和實則淩厲的目光,毫無退縮之意。然而,那股彌漫在整個德陽殿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反對浪潮,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他知道自己觸及的是怎樣一個龐然大物,那是盤根錯節數百年、根係早已深深紮進帝國每一寸肌理的恐怖力量!楊賜輕飄飄一句“掘四百年根基”,便足以讓任何改革者粉身碎骨!
禦座之上,一片死寂。
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遮住了劉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緊繃的下頜。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幾乎要嵌進冰冷的金絲楠木裡。楊賜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裹著“社稷安穩”的華麗錦緞,直刺要害。好一個“掘四百年根基”!好一個“動搖社稷之責”!這老狐狸,輕描淡寫就把鹽鐵專營與整個大漢國運捆綁在了一起!把任何試圖改革的舉動,都打成了禍國殃民的叛逆!
階下,是黑壓壓跪倒一片、齊聲高呼“望陛下三思”的官員。他們代表著弘農楊氏、汝南袁氏、潁川荀氏…這些姓氏背後,是遍布州郡的鹽池、鐵礦、商隊,是成千上萬的佃戶、奴仆、私兵!他們的根基,早已和這腐朽的王朝深深纏繞在一起,吸吮著帝國的骨髓!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底奔湧的岩漿,在劉宏胸中瘋狂積聚。他想起了東市刑場上,災民們爭食李巡血肉時那絕望而瘋狂的眼神;想起了盧植在泥濘的河堤上,日夜督工熬紅的雙眼;想起了史阿遞上的密報裡,那些豪強鹽商堆積如山的錢帛、美婢!這些蛀蟲!這些趴在帝國殘軀上吸血的螞蟥!他們有什麼資格談社稷?談根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劉宏動了。
他沒有看跪倒一片的群臣,沒有看臉色凝重的楊賜,更沒有看身旁侍立、臉色發白的宦官。他的目光,緩緩落在禦案之上。那裡,靜靜攤開著盧植那份厚厚的《鹽鐵論疏》。簡牘的邊角磨損,墨跡深深浸入竹片,字裡行間,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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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修長而冰冷,緩緩抬起,指尖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無形的弧線,最終落在了簡牘末尾,盧植用朱砂重點圈出的幾個小字上——“鹽官丞”。
鹽官丞,秩不過六百石。在滿殿朱紫麵前,微末如塵。
劉宏的手指,就懸停在那三個朱紅的小字上方。
時間仿佛凝固了。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無數道目光,或驚疑,或惶恐,或幸災樂禍,死死盯著那隻懸停在半空的手。
下一刻!
那隻手猛地落下!卻不是指向那三個字!
啪!
一聲脆響,如同驚雷炸裂在死寂的大殿!
劉宏的手臂猛地一揮,竟將禦案上那方沉重無比、象征無上皇權的傳國玉璽,狠狠地掃落在地!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方以和氏璧雕琢、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重器,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禦階之下、司徒楊賜腳前不足半尺的金磚地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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