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查了三天,把長安城裡掛羊皮燈籠的人家一戶一戶摸了個遍。曲大做燈籠做了二十年,賣出去的羊皮燈籠少說有三四百盞,大部分賣給了城裡的寺廟、商鋪和富戶,用來掛在大門口或者回廊裡,圖個羊皮透光好、風吹不滅。可這些燈籠大多已經舊了破了換了,還在掛著的不過四五十盞,散落在長安城的各個坊裡,東一盞西一盞,像撒在地上的芝麻,毫無規律可言。
狄仁傑讓李元芳把這四五十盞燈籠的位置全部標在一張長安城的地圖上。地圖鋪開來占了半張桌子,紅筆點出的燈籠位置密密麻麻,乍一看沒有任何章法。可狄仁傑盯著地圖看了半個時辰,發現了一件事——這些燈籠的分布不是隨機的。它們以曲池坊為中心,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延伸,每個方向上最遠的那一盞燈籠,正好對應炭筆畫上的四個地點。
東邊最遠的一盞,在灞橋旁邊的一戶漁家門前。灞橋——河。第二張圖。
南邊最遠的一盞,在大慈恩寺大雁塔下的一間香燭鋪門口。大雁塔——塔。第三張圖。
西邊最遠的一盞,在城外渭河邊的一棵大柳樹上,是一個老乞丐掛上去的,說夜裡河風大,有個燈籠照著不冷。柳樹冬天枯了枝,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枯樹。第四張圖。
北邊最遠的一盞,就是曲大自己門前那盞。曲大自己。第一張圖。已經應驗了。
狄仁傑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心裡的那塊石頭往下沉了幾分。四個地點對應四盞燈籠,四盞燈籠對應四個目標。曲大死了,第一盞燈籠被血染紅。剩下的三盞燈籠還在原處掛著,還沒有被血染紅——也就是說,剩下的三個人還沒有死。可凶手已經把燈籠的位置都摸清楚了,他隨時可能動手。
“這四盞燈籠,曲大是什麼時候賣出去的?”狄仁傑問。
李元芳翻了翻從曲大鋪子裡搜出來的賬本。“時間不一樣。灞橋那盞賣了十二年,大雁塔那盞賣了八年,渭河柳樹上那盞是五年。曲大自己門前那盞沒賣,是他自己掛的,掛了十五年。”
“買燈籠的人是誰?”
“灞橋那盞是漁家買的,戶主叫周老六,打魚的,在灞河邊住了大半輩子。大雁塔那盞是香燭鋪的掌櫃買的,姓鄭,叫鄭有餘。渭河柳樹上那盞是一個乞丐撿的——曲大有一年燈會送了十幾盞燈籠給街上的乞丐,這盞是其中之一,被一個叫何瘸子的老叫花子掛在柳樹上。”
三個名字,三個身份,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狄仁傑看著這三個名字,腦子裡反複轉著一個念頭——這些人隻是買燈籠的人,他們未必就是凶手的目標。凶手的目標是當年軍器監皮作房的匠人,或者是跟弓弦調包案有關的官員。燈籠隻是一個記號,凶手把燈籠的位置標在地圖上,用它們來確定殺人地點的坐標。誰的門前掛著這四盞燈籠,誰就會被卷入這場殺人儀式裡——不是作為被殺的人,就是作為被發現屍體的地點。
可這三個燈籠持有者——周老六、鄭有餘、何瘸子——他們跟二十年前的舊案有什麼關係?狄仁傑讓蘇無名去查這三個人的底細。蘇無名查了一天,帶回來三份履曆,每一份都讓狄仁傑的眉頭皺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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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六,五十八歲,祖籍隴右安定,二十年前搬到長安,在灞河邊買了條漁船打魚為生。他來長安的時間和曲大幾乎同時,都是神功二年——弓弦案結案的那一年。他的祖籍是隴右安定,和孫老九是同鄉。
鄭有餘,五十五歲,祖籍隴右武威,十五年前搬到長安,在大雁塔下開了間香燭鋪。他的祖籍是隴右武威,和趙鐵頭是同鄉。
何瘸子,六十歲,無籍貫記錄,自稱是涼州人,十年前流落到長安,在城外各處乞討。他的左腳是瘸的,走路拄一根木棍。他的祖籍是涼州——當年吐蕃人攻破涼州,孫老九全家就死在那場戰亂裡。
狄仁傑把三份履曆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三個名字上來回敲了三下。這三個人,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皮作房匠人的影子。他們的祖籍、遷移時間、年齡,都和當年的匠頭有某種隱秘的對應。這不可能隻是巧合。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這三個人就是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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