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柱在門口站定，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裡麵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像是一個人正從屋裡慢慢走過來。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四十出頭的麵孔。
她的五官不算出眾，但眉眼之間有一種經曆過歲月沉澱之後的平靜。
她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目光中沒有太多驚訝，隻是仔細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新來的護院？”
“是。”薑大柱微微欠身，“我叫薑大柱，守西側門那邊。今天輪值巡到這片，看到這邊的門鎖有些舊了，怕不牢靠，想問問需不需要換一把新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門上的鎖，那把鐵鎖確實已經生了鏽，表麵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跡，鎖孔邊緣的金屬也已經磨損得有些變形了。“這把鎖用了好些年了，是該換了。”她抬起頭來，“你是哪個院的人？”
“沈玉蘭那邊介紹的。”
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拉開了一些門，側身讓出半個身位。“那進來吧。”
薑大柱跟著她穿過一個不大的院子。院角種著一棵棗樹，樹下放著一把竹椅，椅麵上鋪著一條舊布墊子，像是她平時常坐的地方。她推門進了堂屋，在桌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杯沿缺了一個小口。
“沈玉蘭介紹你來，不隻是為了換鎖吧。”她端起自己麵前那隻杯子，沒有喝，隻是端在手裡，“她那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往趙家帶人。”
薑大柱在她對麵坐下來，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這間堂屋。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舊櫃子，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泛黃的畫。清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在這裡住了很多年，沒有人來打擾，也沒有人記得。
“周夫人，你在趙家住了多少年了？”
周偏房端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算這個數字。“大概有十五年了吧。趙明軒還沒當上家主的時候我就進來了，那時候他還住在老宅子裡，後宅沒有這麼大，也沒有這麼多人。後來他搬到了這邊，我也跟著搬過來了。”
她說到這裡，低頭喝了一口水，杯沿那個缺口正好對著她的嘴唇，她像是習慣了那個角度。“你問這個做什麼？”
“隻是好奇。一個在趙家住了十五年的人，應該知道很多事情。”
周偏房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是指什麼樣的事情？”
薑大柱沒有回答，隻是從懷裡取出那把鐵鎖，放在桌上。“這把鎖確實該換了。明天我帶一把新的過來，幫你裝上。”
周偏房看著桌上那把舊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個人，說話不緊不慢的，倒是不讓人討厭。”她又看了他一眼，“明天來吧，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薑大柱帶著一把新鐵鎖去了東北角那片院子。門依然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周偏房正坐在棗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棗樹底部一根枯枝。她看到他進來，放下剪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鎖帶來了？”
“帶來了。”
他走到門邊，蹲下身，將舊鎖拆下來，把新鎖裝上去。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穩，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周偏房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催他。新鎖裝好之後，他試了一下，鎖舌彈出和收回都很順暢，他站起身，把舊鎖遞給她。“這個可以留著，也許以後用得著。”
周偏房接過那把舊鎖，目光在鏽跡斑斑的鎖麵上停了一會兒。“你進來坐吧，外麵太陽大。”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從棗樹上方移過，將樹影拉長到院牆根下。她的話依然不多，比李氏多一點點，但也不算多。但她偶爾會在沉默的間隙裡說出一兩句像是壓在心底很久的話。說趙明軒年輕的時候脾氣比現在好，說趙家後宅這些年來人來人往，有人進來有人出去，隻有她一直留在這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抱怨也沒有感慨，更像是在陳述一些已經被時間磨得光滑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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