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部落——河對岸更遠處的一群人也開始生火，磨石片，紮在同一個地方過夜。他們也在學，隻是慢一些，動作生澀，有時候走岔了路，又被別的東西引開。海怪又托夢了幾次——這一次他給了另一個人一個念頭：在有尖銳聲調的呼喊之外，還有一些更持久的音節可以用來稱呼人和事物。那人醒來之後，像是被什麼觸動了，開始試著用特定的音節稱呼身邊的幾個人，又試著用同樣的話去指那團火和那條河。起初隻有他自己在用，後來有人跟著他重複，再後來那幾個音節在火堆邊被反複念響，像一段剛剛被找到的調子。
海怪坐在河對岸，聽他們說話。他雖然聽不全那些音節意味著什麼，但他能從他們的語氣裡分辨出：那不是在告知，是在傳遞。一個意義從一個人身上流向另一個人，像火從一根木柴傳到下一根，沒有斷過。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造的這片天地，正在超出自己的視野。他以為他是在觀察人類，後來才慢慢意識到，他也是在透過他們看自己——像一個人站在水邊，水麵映出的不全是天空，還有他自己低頭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最終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他已經走出了一段夠長夠遠的路，遠到他能在黑暗裡看到對岸的火光，還能記得自己是從哪一步開始放下猶豫的。
衝突來得並不突然。海怪其實早就在一些細微的裂痕裡看到了它的影子——河這邊的部落開始把石牆壘得更高了，牆頭上插了削尖的木樁。他們在石牆外圍挖了一條溝，溝底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會發出聲響。他們把火堆從窩口移到了牆內，夜裡火光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河岸上鋪開，而是縮成一團，像是有什麼話說不出口了。
河對岸的那個部落也變了。他們的人更多了，窩也更多了，沿著河岸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水流轉彎的地方。他們也開始壘牆，也開始磨更尖的石頭，也開始在夜裡加派人手輪流守夜。兩個部落之間的距離沒有變，但氣氛變了，像是有人在中間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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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怪坐在歪脖樹上，看著河兩岸的火光此消彼長，心裡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但他沒有動。他已經不再輕易托夢了，上次給那個部落傳授種子的方法之後，他發現自己造的人學東西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快到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已經被他們拿走了。他有些後悔，又不能確定那份後悔該不該算在腳下。
那一天，河那邊的人來了。不是來交換東西的，是從上遊繞過來的，繞過了那道淺灘，從樹林裡摸到了這邊的石牆外。他們手裡拿著石斧、石矛，打磨得比之前更尖利，一看就是專門為這一趟準備的。牆裡的人聽到了動靜，衝出來攔住。沒有交涉，沒有呼喊，矛尖對矛尖，石頭砸在石頭上。
海怪站在那棵歪脖樹的樹冠裡，看著那些他曾經托夢教過用火的人，用比他教的更精進的方式，把石刃送進對方身體的空隙裡。那不是他教過的，是他們自己從石頭的邊緣裡琢磨出來的。其中一個人被砸中太陽穴，身體歪了一下，跪倒下去，又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被緊跟著的另一個人用矛杆戳倒在地。他倒下之後沒有立刻不動，還在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等著什麼人來接他。沒有人接。他的喘息聲在暮色裡越來越弱，越來越長，最後像一道拉長了聲調就再沒落回原處的歎息。
海怪想要跨過那條河。
他的腳已經抬起來了，腳尖已經越過樹枝的邊緣，身體也已經往前傾了。但在他落地之前，一股力量攔住了他。不是推，不是拽，像是一道看不見的、軟質的東西，貼在他的胸前，將他輕輕擋了回去。那片空氣中沒有阻礙的輪廓，但他的手伸不過去，腳也跨不過去。那股力量不大，卻像是這片天地自己長出來的邊界，把他擋在了它自己劃定的一線之外。
他站在那棵樹的枝杈上，看著河對岸。倒下去的那個人已經不動了。身上壓著一道斜斜的影子，像是秋天被風吹落又沒被掃走的枯枝。他看不見那個人的臉，也聽不見他的呼吸了。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過來的氣味變得複雜了。他聞到了血腥氣，也聞到了河岸邊的泥腥，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某扇門被推開後，又被人從外麵反鎖了，而他手裡攥著鑰匙，卻擰不動。
他收回了腳，重新坐回樹杈上，靠著樹乾，垂下視線看著河。河還在流，水聲和昨天沒什麼區別。那些魚還在遊，晚霞還在燒，風還在吹。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被那段距離卡住了，像一支箭在射出前鬆不開弦。那一刻，他明白了：他造的這個世界，不需要他坐在哪裡看著它長大——它已經學會了用他自己的方法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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