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海怪在河邊坐了很久。
他沒有在造東西,沒有在推演,也沒有在修補什麼。他隻是坐在那塊已經被他坐得微微下陷的石頭上,看著河水流過去。水比前幾天急了一些,大概是因為上遊下了雨。他注意到河岸有一處被衝出了一道新的缺口,泥被帶走了不少,露出來一小截樹根,像是被剝開了表皮。他沒有去補那道缺口。換作一個月前,他可能已經伸手了,但今天他隻是看著它,像看一道剛長出來的皺紋,不打算撫平它。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碎花一樣的影子。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影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們就晃一下,又停住。遠處有人在田裡彎腰乾活,動作很慢,像是和太陽商量著來。他聽到他們在說話,聲音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那種說話的節奏他認得——不是急著要說完,是知道說完之後還有別的話要接著。他靠著樹乾坐著,太陽在挪,光斑也在挪,他跟著那片移動的光把自己的位置換了一次。
就在那時候,他聽到了夢遊子的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從他識海的某個角落滲進來的,像水從牆縫裡慢慢浸出來。聲音不大,比他記憶中老頭的嗓門輕了不少,語氣卻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小子,第九層的關鍵,不是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而是學會接受世界的不完美。等你明白了這個道理,你離第十層就不遠了。”
聲音沒有停頓,沒有回音,像是說完就走了,沒有等他回應。他坐在那棵樹下,聽完那句話,有好一會兒沒有動。他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慢慢地放了下去。風還在吹,水流的聲音還在,遠處田裡的說話聲也還在,都沒有變。但他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像是被綁了很久的一根繩,忽然被人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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