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言沒說話。
“胡子呢?”那人又問,“男孩子到了十四五歲,下巴上自然就冒出絨絨的一層。你見過哪個少年,天天往臉上抹生發水,求著胡子早點長出來?”
方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先天之道,就是這個道理。”那人從石榻上站了起來,赤著腳踩在山洞冰涼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方言走過來,“該來的,到時候自然就來。不該來的,你用什麼外力去催,都是拔苗助長。你以為你催出來的是“功夫’?不,你催出來的是一棵空心苗。看著高了、壯了,風一吹就斷。”
他在方言麵前站定,兩個人麵對麵,鼻尖幾乎貼著鼻尖。
突然對方臉再一變,變得和方言又一樣了。
方言這時候能看清那張臉上每一道紋路,和他一模一樣,隻是眼神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焦慮、急切、執念。
有的隻是一種安靜。
像深潭的水。
不流動,不泛波,卻能照見一切。
“你練了兩年睡功,能自然內視一段心經。這個進度,不快,但穩。就像一棵樹,根紮得深,枝乾才長得壯。可你今天這一試,等於在樹根底下埋了一包化肥,看著枝繁葉茂了,根卻開始爛了。”方言的瞳孔微縮。
那人沒有停,繼續說: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要創這套睡功?”
方言一怔。
他注意到那個人說的是“我”,不是“他”,不是“陳摶老祖”,而是“我”。
方言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不是,你到底是我,還是陳摶?”
結果那人自顧自的說道:
“你知道不知道,隋唐那些年,外丹燒煉盛行,鉛汞、硫磺、雲母,什麼毒物都往嘴裡吞。王公貴族求長生,煉丹術士求富貴,一個個把身子當爐鼎,把臟腑當坩堝。結果呢?哪個長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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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服丹,三十三歲暴崩。宣宗服丹,五十歲疽發於背。那些道士自己呢?也沒見誰活過六十的。”方言看著眼前這個自稱“陳摶”的夢中人。
那人仿若未覺,繼續說道:
“所以我棄了外丹,不燒鉛汞,不服金石。符篆那一套,也不用了,畫符、念咒、召神、遣將,都是向外求。求來求去,求的是別人,丟的是自己。”
他擡起手,指了指方言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修煉,不在外頭,在你裡頭。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三步,一步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亂,一步都不能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精怎麼煉?不是靠藥酒催,不是靠頌缽震,是“神返身中氣自回’。你把散在外麵的心神收回來,守在身子裡,精自然就化了。”
“氣怎麼化?不是靠線香引,不是靠口訣念,是“以心役氣,以氣養神’。心定了,氣就順了;氣順了,神就足了。”
“神怎麼還虛?不是靠做夢、靠內視、靠看見什麼光,是“神與虛合,渾然無間’。到了那個境界,內視不內視的,反而不重要了,你就是道,道就是你,還看什麼看?”
這番話說完,山洞裡安靜極了。
方言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這會兒感覺夢好像不受控製了。
這不是清明夢?
但是自己又怎麼能順暢地思考呢?
他說他自己是陳摶,但是怎麼說話的內容又明顯是一些自己才知道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史載我,生於唐鹹通十二年,卒於宋端拱二年。一百一十八歲。羽化登仙的那一天,華山上的道士們說,我的肉身端坐在石榻上,麵色如生,連胡子都沒白幾根。”
“你以為我是靠什麼活到那個歲數的?靠外丹?靠符篆?靠那些花裡胡哨的旁門左道?”
“我就是睡覺。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心不收,神不外馳。氣不耗,精不泄。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一百一十八年,就這麼睡過來了。”
他看著方言:
“你不信?覺得太簡單?”
方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人替他回答了:
“你當然不信。因為你上輩子、這輩子,都在“做’事。看病、開方、辦廠、寫劇本、搞實驗、應付領導、照應病人一一樁樁件件,把你那顆心填得滿滿當當。你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怎麼可能信“睡覺就能成仙’這種話?”
“可道,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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