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匠”讀了,越讀越虛,眼眶一點點紅。他讀到“用帝名立偽印”那一欄時,陳宮一拍板:“止。——誰教你的?”
“審……配。”印匠低聲,幾乎要沒入喉。
台下嘩然。陳宮不順勢翻案,隻淡淡點頭:“記下。不殺你,羞你。——你去‘工市’,刻渠石上的字,‘三問’刻直,不許再刻‘帝名’。”
第二人“墨販”也被迫逐條講,講到“混墨”一項時,賈詡從簾後緩步而出,笑意淺:“混墨入水,字自暈,謠自裂——你倒是替我們做事了。”
眾哄然笑。墨販臉上發白,後背冒汗,腿一軟跪下:“公饒!”
“饒不饒,不在我,在‘眾’。”陳宮把板輕輕一橫,“今日你不死,明日你去‘曬怨架’前寫‘我之過’——你寫一條,我們曬一條。三日之後,你再來‘辯’。若你能辯過‘謊之十條’中的一條,我給你券;若你辯不過,我讓你把舌頭留在台上,不拔,隻信約。”
舌可以毒,也可以被誓言勒住。台下人看著他們的嘴唇開合,忽然覺得那些嘴唇像一片片薄薄的紙,紙上寫了很多年的舊字,如今被一種更重的墨壓住,正在一點點改名。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人群後方傳來。幾名頭纏白布的“義勇”擠進來,豎起一麵寫著“報帝”的小旗。旗尚未展開,台側書吏已伸手按住,陳宮抬眉:“你們也講賬?”
為首者三十許人,手裡拿著一疊粗糙的“義錢賬”,嘴裡咬著“義”字,眼裡裹著恨。他上前一步,正要高聲斥責“王背怨、法欺人”,卻被賈詡輕輕一笑截住:“你若要‘義’,請先答三問。”他抬手指榜,“救誰?憑何?以何終?”
那人張嘴,冒出第一句:“救本初舊部——”
“隻救一部,不救萬人,不直。”陳宮淡淡接,“第二句?”
“憑帝名——”
“帝名不立祠,不立殺,今日禁借。”賈詡笑,“不立,何憑?”
那人憋紅了臉:“以報仇為終——”
“終於仇,不終於民。”陳宮把板一橫,板麵朝上,字跡分明,“贖券三十,去渠邊搬土三日,再來。你的‘義’不爛,隻是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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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嘩然,卻無嘲。陳宮的毒舌不是為羞辱而羞辱,是為“熟”而“毒”。三問三斷,像三刀剜去“義”上的腐肉,餘下的,可以用。為首者喘了一口粗氣,忽然一頭跪下,重重叩在台板上:“我認。我去搬土。”他把那疊“義錢賬”一摔,紙頁飛散,在陽光下像一群被突風扇散的蝴蝶,落在“辨市”的石階上,一片片,終歸塵。
——
即墨鹽塢破後第三日,鹽梟“話事”的“黑暗三議”餘波未儘。夜裡,有人沿巷道提油壺,欲燒“券局”;有人攥刀欲破“海衡”;有人試圖夜襲“行門”。“秤衛舟師”與“平軍”“直繩司”各自按定的四字訣——“按、問、壓、割”——作業:先“按”住,後“問”三句,再“壓”木牌,最後隻“割”一個。三夜裡死三人——一個試圖放火的油匠,一個借帝名以為護身符的刀手,一個趁夜劫贖船的舊海盜。其餘人,或羞,或罰,或逐,或贖。
“牙不亂咬,舌不亂罵。”呂布站在“怨倉”前,指腹撫過一塊曬在日下的黑牌。牌背寫著“白茅渡夜間問輕”,是“直繩司”自曝之“過”。他把牌翻過來,又把它豎在架上:“我們先曬己,再曬人。”
“王背怨,法主持,眾為王。”郭嘉低聲重複自己的第三問,“牙與舌,是兩翼。翼若不齊,飛不穩。”
“穩在法。”陳宮在一旁道,“法在繩上,繩在我手,我也曬——曬‘直繩司’之過。”
“曬。”呂布點頭,“公台,你以義照法;文和,你以術收鋒;奉孝,你以棋看天;張遼、高順,你以牙護翼;唐櫻,你以粥與券為血與布。——我們隻管做,做得直。”
陳宮目中猛然有光,那光不炫,卻硬。他忽然向呂布拱手,聲音低穩:“主公,臣今日才真信‘雙翼’之說。昔日我與文和爭‘快與春’,今日我認——毒舌與獠牙,不是相斥,是相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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