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聲反駁:“法後亦有兵。”
執法吏聽見,抬了抬眼:“軍法在此,兵不必見。”
——
江東·柴桑。
春水初漲,江心如鏡,霧氣在早晨的陽光裡緩緩拆散,露出一艘艘身披彩繡的樓船。鳳翎旗高高挑起,旗影在水麵上如群鳥掠過。船頭立著一位女子,甲胄貼身,腰挎短刃,肩披青羽。她抬手,五指一分,身後百艘小艇一齊折轉,排成弧陣,如鳳翼舒張。
“‘天鳳’之陣,不求厚,不求重。”她的聲音清亮,“但求一擊即散,再聚如風。江上之戰,最忌戀戰。來如風,去如風,令敵摸不著邊。”
“公主。”一名女校尉抱拳,“偵騎報,北軍自襄江而下,沿途募匠,江陵或將大造戰船。”
女子眼神一沉,嘴角卻挑出一絲興奮:“來得好,正好試我鳳翼。”
另一船上,周瑜立於舵樓,羽扇在指間輕轉,凝望北方。他看見江麵上的流光躍動,仿佛在很遠處,有一條看不見的龍影在水下蜿蜒。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孫權之業,在此一線。鳳欲搏龍,先要敢臨近身。”
“都督以為,”出身吳郡的偏將低聲,“北軍之主,是勇是謀?”
“勇至帝境,謀亦不淺。”周瑜笑意溫和,“但江上之戰,從不隻論勇。風向、潮汐、桅距、火場……每一樁,皆可殺人。姑且看看,他的‘神’,能否壓得住水。”
周瑜合扇,遠處霧氣重又合上,仿佛巨物在其後緩緩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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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陽道旁的古槐下,立著一個白袍人。朔風已儘,他卻仍衣領緊係。腰間懸著一柄梨花槍,槍纓簡單,不飾珠玉。有人從他身側跑過,一路叫嚷:“北軍發南啦!北軍要過江啦!”
白袍人的目光追著那一縷塵土,許久沒有收回。他站得很穩——穩得像一根在風裡立了許多年的柱子。少年時,他曾想“立柱以撐天”。如今他知道,柱也會折。折的時候,手裡的東西要抱緊。抱緊之時,背上的傷口會裂。但也隻有那時,才分得清什麼是“該抱”、什麼是“可放”。
他轉身。老馬打了個響鼻,嫌草料乾。他從懷裡掏出一枚被磨得發亮的小木牌,是許久之前,主母遞給他的;他將它重新放回心口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遠處山嶺後,是南方。大江在那裡,江風也在那裡。他牽馬而行,腳上的泥越走越軟,象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土地裡抓住了他,向南拖拽。
——
江陵。夕陽沉到楊柳之後時,第一座臨江的“江工所”搭成。木棚下,鐵火如花。新募的匠人、從襄陽帶來的能工巧匠、軍中撥出的勁卒,分成三十六棚,各自司事:有的削龍骨,有的紮牙樓,有的擰麻索,有的奪灰螺。賈詡不著甲,披一件粗布短褐,立在棚外看。陳宮來時,見他手裡捏著一根枯草,不知在算什麼。
“算潮。”賈詡笑,“江潮有節,匠心亦有節。三旬可成初艦,六旬可成薄艦隊。若要重艨,需木、需鐵、需時。我們不與江東爭魁偉,隻與之爭‘來去之疾’。”
陳宮點點頭,又低聲道:“周瑜、孫尚香的‘天鳳’在柴桑演陣。江東的眼睛已盯上江陵。”
“讓他們看。”賈詡將枯草拋入江裡,看著它被潮水攜走,“看見,也不過看見影子。真正的刀,藏在影子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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