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過,畏縮又狂怒,硬闖過去,把前頭的柴束掀翻,柴束裡的幾罐桐油在泥裡滾,蓋子卻不慎碎了半個,油漬一點點滲出來,映出一個極淺的光。火未見,但“火”的字眼已經被人心裡叫出來。
“不能火!”劉備自後段奔上來,聲音比風還緊,“火一亂,平民先死!”他一眼看見那油漬,立刻讓徐庶調撥濕氈去蓋;又看見前頭有孩子被擠得臉都白了,便蹲下身,從人縫裡把孩子撈起,交給他娘,自己背上一個老者,一步一步沉過去——他平生背過更重的東西,但那一刻,他覺得背上不止一個老人,還有“宗親留地”這四個字的體重。
“子龍!”諸葛亮的扇子敲了一下空,“‘煙’起!”
趙雲應聲,衝到坡口,命人點起濕柴,煙不濃,隻遮眼不嗆喉。他讓“煙窗”留在上風口,留一道可呼吸的黑。鈴聲在煙裡短促地叩著,節拍像擺渡的杵,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就在這時,煙後一個白影忽地消失了半臂——是抱著繈褓的糜夫人腳下一滑,整個人連同孩兒一起跌向坡下亂石。
趙雲不思,槍尾往石上一點,整個人借力翻下,白袍在泥水裡抻出一道亮。他左手探出,抱住糜夫人的腰,右臂在一石間探入,又把繈褓撈了出來。繈褓裡嬰兒哭聲細弱,眼皮薄得像花瓣。糜夫人臉色白得無血,嘴唇卻沒有抖,“子龍——”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我……拖你後腿。”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夫人休言。”趙雲把嬰兒塞進懷裡,鬆了口氣,“那位‘母親’,請緊跟我。”他抬眼,見上麵人潮仍擁,便大吼一聲:“讓路——有嬰兒!”
這聲“嬰兒”像一隻細小的鈴,在亂中有一種神奇的作用。人潮裡立刻讓出一線,有人把自己的肩膀拱給他踩,有人把自家車上的苫布撕下,鋪在他腳下的泥裡。趙雲踏著這些肩膀與布,抱著孩兒,把糜夫人托給後麵眾人遞上去。一隻手突地從側麵抄來,去扯他腰間的繩索——他回手一掌,扣住那隻手腕,低聲:“‘搶’,斬。”那人怔住,不敢動。
“子龍!”關羽的聲音從坡頂壓來,“右側有黑衣人在撒豆、削輪!”
趙雲眼裡一冷。他把嬰兒交給關羽親信護著,自己一槍橫掃,一槍直點,槍鋒不取性命,隻擊腕、斷械、挑踝。黑衣人哼都沒哼,便被釘在泥裡,眼裡卻沒有“軍”的驚懼,倒象是乾慣了急活的賊。他心裡了然:賈詡留了“縫”。這一群人,不穿軍號,不持北兵之器,也不說北兵之令,他們隻是“借人心”與“借急”。如此,北方“江約”不破,對外名不虧;亂卻確確實實落在了自己與百姓頭上。
關羽壓住氣血,刀出鞘不過半寸,寒光止在“斬搶”的尺內,他恨不能斬儘,終究隻是冷聲:“押!”
張飛那邊,橋上再亂。有人高喊“北軍入”,橋下卻是三名白袍兵躍過水窪,舉起寫著“白袍不殺”的竹牌,大聲道:“不入!不入!”他們腰間掛著“江賬簽”,在一處混亂的小攤前,先把銀子按下,再扶起被踐踏的米袋,那種笨拙的善意,在血與泥裡顯得比金鐵更重。張飛盯著他們半晌,終是撂下嗓子:“讓開!讓白袍先把‘秤’扶起來!”
黑衣人的手腳被關羽與趙雲儘數點斷,滾在泥裡;然而潮水一般的人群還在推,“急”已經自己生出更多“急”。就在這寸口,坡上忽然有一隊騎整列而至,前一人披黑甲,肩披燃過的焦痕,麵目冷靜。張遼勒馬於遠處,眼見泥裡有油,有豆,有削輪木,又見白袍兵在扶秤、扶人,心裡一陣難言的煩。他不罵、不吼,隻抬手,聲音沉而穩:“卸陣!卸陣護人!白袍三十,入‘空’!”
並州舊兵受過他的整軍,如今練成江軍,也仍舊知道“忍”的秩序。他們卸下甲,棄下重,濕氈壓油,短木擋豆,在坡背斜斜打開一個“空”。“空”裡人流被引過去,擠得最厲害的那一處緩了一線。張遼縱馬入亂,肩一沉,把一個將要壓倒孩子的車轅抬開半尺,低聲道:“走!”他眼角餘光掃到趙雲懷裡那一點紅,他抬刀,卻把刀背橫過。趙雲也看見他,二人目光相撞,像兩團冷火在亂裡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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