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句粗話又吞回去,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抬手對兩邊兵士道:“看著哪——人摔了,你們當木樁嗎?!”
兵士齊聲應。
風繼續吹,鼓聲繼續從北來。午時將至,日頭終於從霧裡撕出一片亮,照在劉備的麵上。他被照得微微眯眼,像在笑,又像在忍。
忽然,一騎快馬從北門方向飛來,馬的鼻翼噴白,蹄上泥星四濺。馬到近前,人翻身下,撲地叩首:“報——樊城遵主公令,‘退其半守其半’。趙將軍護退,文將軍親斷後城門;敵軍逼近,太史慈斷箭線,甘寧自縫下躍下,退入浮橋。今巳時三刻,第一批百姓千餘已經浮橋過半。——請主公定後令!”
劉備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極穩:“傳我令——關將軍護渡,不得追,不得挑釁。張將軍,東門再開半日,‘空門’之令不變。糜公,城南粥棚加倍,醫者輪換,不得疲。簡雍,把‘安民十二條’再抄十份,貼到各坊口。”
他每說一句,傳令兵便重重答應一聲,像把一塊塊石落進水裡。水不再亂,泛起的是一圈一圈清晰的紋路。
“末了——”劉備停了一停,目光掠過眾人,“給呂布去一封信。”
眾人一驚,連張飛也瞪大了眼:“給他?說什麼?”
劉備道:“就說:‘襄陽城東門,今日為民空門。君若亦為人父人子,當許對方一個不死的路。’”
張飛張了張口,想罵一句“他會管你這話?”,又被劉備的目光按住。他忽覺得胸口軟了一分,像被人輕輕放了一碗熱粥。他粗聲道:“好,我信了你這一次的人話。”
伊籍深深地望著劉備,眼中似有水光:“這封信,未必能到他手。可這話,一定會到天下人心裡。”
劉備未答。他轉身,麵向門外,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上揚。他像一棵樹,立在渠邊,身後是城,是人,是鍋與粥;身前是霧,是鼓,是尚未結束的殺。
“仁者之擇。”他在心裡念,“擇人在城前。”
城外遠遠的鼓聲忽然低了一度,又高了一度,像有人換了擊鼓的手法。那是樊城方向傳來的新節拍。劉備側耳,聽見了裡麵隱隱約約的一聲喝——那是趙雲的嗓音;又一聲清越——像太史慈弩機開合;又有一聲尖哨,像甘寧咬在齒間的骨哨短短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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