鏈環,三艘船上的二十餘名壯漢齊齊往後仰,筋脈綻起,吼聲被風截斷。鏈環紋絲不動——它不是不動,是動不得,被水下的鹿角楔咬住了根。張遼眼角一挑,猛地回身:“投石機,擲‘破鏈錐’!”
兩台小型投石機在甲板上“吱呀”一聲,沉石不去,去的是特製的破鏈鐵錐,錐首如鶴嘴,尾綴長繩。兩道黑影騰身而起,在風的扶助下精準落下,正砸在節頭最外側的副鏈上。鐵響如鐘,副鏈崩斷,哀叫一聲沉入水底。
“再來!”張遼一揮手,鐵錐再起,副鏈如一根根拔斷的筋,接連斷裂。主鏈還在,但節與節之間的韌帶被削去,整條“鐵城”的骨架開始鬆動。
“好!”呂布低聲讚。他抽身而上,立至桅間,風把他的發衣舉起來,像一條黑龍昂首。他抬手,方天畫戟橫空劃過一道冷電,戟鋒震得江風為之一頓。他不是要砍什麼:他把戟尖對準遠處某一座司索樓的樓簷,腕力輕抖——戟身脫手,化作一線黑光,穿過火與風的夾縫,直釘在樓簷下的橫梁與索盤交彙處。
“鏘!”
這聲“鏘”,穿過數百丈風浪,直釘在人心裡。司索樓一沉,索盤閘口因戟身的硬扛而卡死,樓上索官欲拔,拔不出,欲砍,砍不動,隻好驚怒而叫。
“都督的戟,去鎖人的手去啦!”甘寧浮出水麵,一把抓住船腹錯綜的孔洞,吐出一口水笑罵。他的身後,二十多名水鬼已經抄起短刀,在水麵下割斷了曹軍巡舟的纜繩,讓它們在風裡打著轉,彼此碰撞。
“火舫三號避風!”趙雲清喝。他看見那艘火舫要被側風托得過滿,當即領船切入,從外側以船身為牆替火舫擋住半個風口,硬在風中鑿出一道水巷,扶著火舫斜插進曹軍主陣更深處。
“陷陣營!”張遼的聲音壓著鼓點,如雷而準,“鉤落其帆——讓它們在風裡站著挨燒!”
百餘條長鉤齊揚,鉤尖勾住曹軍前列數艘的主帆下緣,順手一拽,粗麻帆“唰”地栽下來。失了帆的船在風裡忽然一滯,像被無形的巨手按住了頭。下一瞬,火便沿著那一片帆布嘩然上竄,帆成了巨大的火舌,舔著桅杆一路往上。
風聲裡,有哭,有罵,有命令,有刀兵碰撞,有人跳入江中時最後一口吸氣的“噗”的一聲,什麼都有,連火燃木頭時的“吱吱”都聽得清楚。風讓一切聲音都變得很近,也讓死亡變得很近。
——
“斷鏈!”曹仁嘶喊,嗓子裡帶了血,“斷鏈!”
“斷不了!”樓上索官哭叫,“閘口被鐵楔、被戟鎖死了!有人在水下——”
“殺!殺水下的人!”
江麵上立刻倒下去十幾根長矛,矛尖在水下亂刺。刺到水,刺到影子,刺到什麼都不是的黑。
“主公!”曹洪滿頭火光衝上來,“再不斷——”
曹操背手而立,目如電。他看見一支長戟釘在司索樓,他看見火舫借風如虎伏,在千艘龍舟縫裡一路咬人。他看見風把他的連環城一塊塊吹得發熱,再把火送到每一塊發熱的鐵上。最終,他把扇麵合得極緊,指節發白:“許褚,護我——退。曹仁、曹洪,各自斷你們那節的鏈!”
命令落地,風把“斷”字撕成長長一片。司索樓裡亂成一個鍋,鐵錘砸限栓,砍斧剁主鏈,火星子四處亂飛。有人終於把一根副鏈砍開,發出一聲大哭似的“嗚”,船身立刻往旁邊扯了一扯——但又被緊挨的主鏈死死拽住,扯不脫。
“斷腕求生……”陳宮凝望遠處,低聲道,“他們反應不慢。”
“斷得掉便讓他斷。”呂布道,“斷不斷,今夜皆是傷。”
他說完,轉身對張遼、趙雲一拱手:“諸位,最後一道關——把曹軍主陣那根‘心鏈’留到火最盛的時候再斷。先逼它熱,再逼它響,再逼它叫,然後再讓它崩。火要吃飽了鐵,才肯長牙。”
張遼眼裡掠過一絲近乎殘酷的冷光:“末將明白。”
趙雲長吸一口風,眼底是靜水:“謹遵令。”
——
風越發大了。火順著風一次次拔高,象是要去舔天。有人說火是活的,今晚便是真的活。它在江麵上追逐、攀爬、吼叫,凡是有鏈、有帆、有油的地方,它都要去咬一口。它咬得越多,風就越歡——兩者竟像生來就是一對惡友。
在漫天火影與兵器交錯的縫隙裡,呂布忽然看清了曹操的主旗。那麵旗在風裡幾乎立不住,旗邊被火烤得發卷。他眯起眼,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公台。”他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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