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落在空三拍的第一拍上。”呂布道,“再吩咐趙雲,影過他們‘舌根’,槍隻挑絆腳繩,別傷人。”
“喏。”
鼓一偏,火傘一挪,霧裡立刻多了一線紅。趙雲的影從紅裡掠過,槍尾輕輕一挑,遠處“嗡”的一聲,像一根絆馬索被輕巧抽斷。那索本來是曹軍自己埋的,用以防追兵快行;此刻被趙雲挑斷,反讓他們以為前路“有人好心”。許褚不改步伐,心裡卻更緊了一分——緊,便快;快,便易錯。
“就是現在。”曹操低喝,“脫!”
許褚猛一矮身,旗杆底插,杆身一抖,旗紋在霧裡像一尾大魚忽然頓住。兩旁近侍飛快解下備用的絳袍與甲胄,披在早備好的草人鹿皮上。鼓繩一扯,草人立起,鼓在草人肚皮裡“咚咚”敲,像有一列軍從此過。這一切隻耗了七息。第八息,曹操已被許褚以刀背橫在身前,貓腰斜出,鑽入另一線更暗的霧。
“金蟬脫殼。”陳宮站在風幕後,眯眼看那麵旗,“殼在,心去。”
“追?”黃忠舔舔嘴唇。
“追殼有何用?”賈詡笑,“追心——”他話未儘,呂布已先一步跨出風幕,“我去。”
他這一“去”,不是瘋追,是像風裡的影。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是人群在霧裡走路的節拍,是“護旗時護在第幾步、轉旗時肩要怎麼翻、脫殼時鼓要落哪一拍”的那點極小的差。那點差,他一眼就認得。他從“殼”的鼓聲裡剝出“心”的腳步,以腳步找“人”。
霧裡有極輕的腳步,像貓,像刀背劃過絲綢。呂布一瞬間把身體的所有力都壓往腳底,踩著泥,不留腳印。他不提戟,怕聲音。他隻把戟輕輕橫在臂彎,像抱著一截冷風。
前方,有兩點呼吸,極穩。一個是許褚,一個是曹操。許褚的呼吸像鐵砧上落錘,短而重;曹操的呼吸像羽扇輕搖,長而深。兩種呼吸在霧裡疊成一支曲,曲的間隙,便是刀可能落的地方。
“子龍。”呂布壓聲,“右三步,挑影,不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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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趙雲的影從另一側掠過,隻挑了一個遠處護旗小校的袖口。小校驚,回頭,隊形短一拍。許褚背旗的肩略略一抬,正好擋住了那一拍的空。呂布心裡笑——許褚,確是個背得住的人。
“甘寧。”呂布再壓聲,“左二步,地底挑一鉤。挑到泥,但不要挑人。”
“好嘞。”甘寧在泥下像魚遊,輕輕一挑,一絲泥聲。許褚腳邊泥裡“嗒”的一響,他不看,隻把腳更穩地落下去。那一挑,像沒發生過。
“文和。”呂布喚。
“在。”
“陽謀最後一響,落在哪?”
“在主公自己。”賈詡笑,眼裡帶一絲壞,“主公若在霧裡說一句‘我在’,對方心就緊三分。”
呂布怔了怔,也笑,“你倒狠。”他略一思量,搖頭:“不說。說了,便是搶功,非我所喜。”
“那便落在戟上。”陳宮替他下了個定論,“戟不必殺,隻需響。響給許褚聽,響給曹操聽,讓他們知道我們在,便緊;一緊,就快;一快,就漏。”
呂布“嗯”了一聲,指尖輕撫戟背——“鏘”。那聲極輕,輕到好似隻是霧裡一根冰細的銀線相互輕擦。許褚的脊背卻在這一瞬間陡然一緊,背肌如同一匹被鞭打的馬,幾乎要炸開。他知道那是誰的戟。他曾遠遠看過那戟在江麵飛過,釘死索盤。他的腿更穩,背更弓,肩更沉,整個人像把山背在背上。
曹操也聽見了。他眼裡忽地亮了一下,又滅。他笑了一下,自己的笑他自己也聽不清:“果然是你。”他沒有回頭,他把背交給許褚。他知道今夜能否活著,不在他自己手裡,在許褚那雙背與腿上。
“放他們去。”呂布忽道。
陳宮與賈詡同時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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