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最終默許了“技予秦,不屠城”的約定。司空馬帶回的消息和那雨夜河灘上的六個泥字,讓他看到了這隻“妖貓”深不可測的力量和潛在的巨大價值,也看到了約束其力量的可能。踏張弩和標準化生產被列為最高機密,全力推行。而“玄圭”在華陽宮的地位,變得更加微妙而超然,如同一個活著的禁忌符號。
司通暫時收斂了“墨科”的活動,將精力轉向另一個關乎秦國根基,也關乎無數黎民蒼生的領域——水利與農業。
此時,一項宏大的水利工程正在秦國腹地如火如荼地進行——鄭國渠。這條由韓國水工鄭國主持修建、意圖“疲秦”卻最終被秦國識破並反利用的超級水渠,旨在引涇河水灌溉關中平原北部廣袤的鹽堿荒地,變“斥鹵”為“沃野”。一旦功成,將為秦國統一天下提供取之不儘的糧草保障。
然而,巨大的工程量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困難。其中,最耗費人力、拖慢進度的環節之一,便是渠岸和關鍵分水堰(如“瓠口”)的夯土工程。數以萬計的刑徒和征發來的民夫,喊著震天的號子,用最原始的木杵和石夯,一下下地錘擊著鬆散的黃土,使其變得堅硬如石,足以抵禦湍急的水流。效率極其低下,民夫在監工的皮鞭下日夜勞作,如同螻蟻,累死、病死、被塌方壓死者不計其數。
司通隨華陽夫人前往鄭國渠工地“巡視”(實則是呂不韋授意,試探其對水利工程的態度)。它蹲在華陽夫人華麗的軒車旁,金色的瞳孔冷漠地掃視著這宏大而殘酷的畫卷。
烈日當空,塵土飛揚。寬闊的渠溝底部,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蠕動的蟻群。他們分成無數小隊,每隊十數人,合力抬起一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木(夯杵),在監工嘶啞的號令下,喊著單調而沉重的號子:
“嘿——喲!嘿——喲!”
巨木被高高抬起,然後憑借重力狠狠砸向地麵!
“咚!!!”
沉悶的巨響伴隨著大地的震顫,鬆散的黃土被砸實一小片。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流淌,混合著泥土,結成厚厚的泥痂。許多人眼神麻木,動作機械,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塵土和絕望的氣息。
“太慢了…”司通心中歎息。它看到不遠處的涇河,水流湍急,蘊含著巨大的動能,卻被白白浪費。一個利用水力代替人力的構想瞬間成型。
當晚,它避開華陽夫人隨行人員的耳目,悄然潛入工地附近負責管理工具的簡陋工棚。找到一塊廢棄的木板和燒過的木炭。它開始畫圖。
第一幅:水輪。巨大的立式木輪,輪緣裝有擋水板(槳葉),架設在湍急的河流中。水流衝擊擋水板,驅動水輪旋轉。
第二幅:傳動機構。水輪的主軸上,安裝一個巨大的、帶有凸起木齒的驅動齒輪。旁邊是一個垂直的、帶有凹槽的從動齒輪。兩者通過木齒與凹槽咬合,將水輪的水平旋轉運動轉變為垂直的上下運動。
第三幅:重錘。一根粗壯沉重的巨木(或包裹鐵皮的硬木),頂端連接在從動齒輪的傳動軸上。當從動齒輪上下運動時,帶動重錘同步升降。
第四幅:夯土。重錘底部平整,對準需要夯實的土地。當重錘被提升到最高點後,在重力作用下自由下落,如同巨神的拳頭,狠狠砸向地麵!
一個利用水力驅動、能自動連續進行夯擊的機械——連杵機!圖紙旁邊,依舊留下了那力透木板的兩個炭痕大字:“墨科”。
第二天清晨,當負責工棚的小吏發現這塊畫著“鬼畫符”的木板時,先是一愣,隨即聯想到匠作府流傳的“墨科神跡”,激動得連滾爬爬地跑去報告監工禦史。圖紙被層層上報,最終送到了主持工程的鄭國和監工的秦廷禦史手中。
鄭國,這位心懷故國卻又不得不為秦國效力的天才水工,看到圖紙後,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精光!他撫摸著圖紙上那精妙的水輪和齒輪傳動結構,喃喃道:“以水代力…化天地之威為築壩之能…巧奪天工!真乃巧奪天工!”他立刻召集工匠,選取水流最急的一段支渠作為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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