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若再如此愚鈍不堪,不僅辜負皇恩,更丟儘爾等父祖顏麵!爾等需知,能入此門者,皆因父輩軍功或忠順,方得此免役免賦之殊榮!尋常胡兒,縱有向學之心,亦無此門徑!當珍惜,當奮進!”
“免役免賦”幾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敲在司通的心頭。它瞬間明白了官學光鮮外表下那冰冷的現實!這官學,絕非麵向所有疏勒子弟的教化之門,而是一個特權階層的專屬堡壘!入學的門檻,並非才智,而是父輩的官階、勳位以及對大唐的“忠順”程度!那些在田間勞作的疏勒農夫之子,那些在市集奔波的胡商孩童,根本沒有資格也沒有財力踏入這扇門!他們生來就被剝奪了通過知識改變命運、融入“王化”的通道!而像阿爾斯蘭這樣勉強擠進來的“胡人”子弟,不僅承受著巨大的學業壓力,更要時刻麵對來自師長和同窗的、基於文化優越感的歧視與排斥!這種歧視,在少年敏感的心中,會種下何等苦澀的種子?
司通想起了在恒河畔看到的種姓隔離,想起了賤民窩棚裡的絕望。雖然形式不同,但內核何其相似?都是用一道無形的牆,將人區隔開來,剝奪一部分人上升的希望。隻不過,恒河畔的牆是用“潔淨”與“汙穢”的古老法則砌成,而疏勒官學的牆,則是用“免役特權”和“文化優越”的磚石壘就。被排斥在外的疏勒普通孩童心中滋長的,絕不會是對“王化”的向往,而隻能是疏離、怨憤,乃至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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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通想起自己在長安看到過類似的場景,位於務本坊的國子監——大唐帝國最高學府所在。高牆深院,門庭森嚴。門口巨大的下馬石旁,停滿了裝飾華美的馬車,仆役們垂手侍立。進出的學子們,大多穿著綾羅綢緞,氣宇軒昂,互相交談著詩賦、經義或父輩的官職升遷。偶爾有幾個穿著樸素些的,也多是寒窗苦讀、有望通過科舉晉身的士子,神情間帶著一種克製的清高。
司通蹲在國子監對麵一株大槐樹的枝椏上,金色的瞳孔掃視著這帝國精英的搖籃。這裡的門檻更高,壁壘更深。能踏入此門的,非富即貴,至少也是地方上極有聲望的士族子弟。尋常農家子,縱有驚世之才,若無門第與錢財支撐,連靠近這扇門的資格都沒有。所謂的“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更像是一個激勵人心的美麗神話。真正的權力與知識通道,牢牢掌握在門閥勳貴的手中。
就在這時,國子監的大門內,走出一群正在休憩的學子。其中一人,引起了司通的注意。
那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高大健碩,五官輪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窩略深,皮膚是健康的粟色,明顯帶有胡人血統。他穿著與周圍漢人士子無異的青色襴衫,但質地更為精良,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他正與幾位衣著華貴的漢人同窗談笑風生,一口流利純正的長安官話,甚至帶著點貴族子弟特有的慵懶腔調。他的舉止從容自信,甚至帶著幾分倨傲,完全看不出半點畏縮和自卑。
“安兄,昨日博士所講《春秋》‘尊王攘夷’之義,小弟尚有幾分不明,還請安兄賜教?”一個漢人學子笑著問道,語氣頗為恭敬。
那被稱為“安兄”的胡人少年,名叫安延偃,聞言朗聲一笑,神態自若:“張賢弟客氣了。依愚見,‘尊王攘夷’四字,核心在‘尊王’。何為王?天命所歸,德配天地者也!夷狄若沐王化,知禮義,守綱常,則與華夏何異?昔日太宗皇帝麾下,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諸公,皆胡將也,然忠勇無雙,為天子股肱,此乃‘王化無偏’之明證!若夷狄冥頑不化,不服王教,則‘攘’之,乃為護‘王’之德,保天下之安!此中分寸,存乎一心,豈可拘泥於華夷之形骸?”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邏輯清晰,氣度不凡,引得周圍幾個漢人同窗紛紛點頭稱是,眼中流露出佩服之色。
“安兄高見!令我等茅塞頓開!”另一個學子由衷讚歎,“安兄雖非漢家子,然深得聖賢精髓,文采斐然,見識卓絕,實乃我國子監翹楚!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
安延偃矜持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他享受著同窗的恭維,享受著這帝國最高學府賦予他的光環和身份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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