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了屈辱的怒火,拳頭緊握,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的同伴則死死拉住他,臉上滿是恐懼和無奈。
教育的特權化、精英化,如同無形的瘟疫,正在帝國的肌體中蔓延,那些被排斥在知識殿堂之外的憤怒少年,那些被官學體係培養出來、卻心懷異誌的“胡人”精英…這些星星點點的火種,在帝國看似鼎盛的表麵下,無聲地積累著。
安延偃也看到了小巷中的一幕。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跋扈的國子監同窗,又落在那個被撕毀的《論語》和被羞辱的工匠少年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同情,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玩味和冷酷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又像是在默默評估著什麼。
司通最後看了一眼國子監門前那象征帝國文教鼎盛的森嚴門楣,看了一眼小巷中被踐踏的《論語》碎片,看了一眼安延偃那深不可測的側臉。它悄無聲息地滑下槐樹,灰白的身影融入長安城午後喧囂而浮躁的人流,消失不見。
歸途的終點,亦是風暴的起點。它留下的爪痕,刻在疏勒的丹霞崖壁上,也刻在這帝國的根基深處。未來動蕩的種子,已然在“王化”的陽光下,悄然萌發。
司通甩了甩腦袋,回憶散去,眼前還是疏勒。
夜更深了。官學一片寂靜。司通如同鬼魅般潛行在回廊間。它在一間用作雜物儲藏室的偏房外停下。裡麵傳來刻意壓低的啜泣聲和憤懣的交談聲,用的是疏勒本地的突厥語。
司通無聲地擠進門縫。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它看到阿爾斯蘭和另外兩個同樣穿著舊袍的胡人少年(一個叫吐屯,於闐伯克之子;一個叫骨咄祿,葛邏祿小首領之子)蜷縮在角落。阿爾斯蘭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裡緊緊攥著一卷被揉得皺巴巴的《論語》。吐屯正憤憤不平地用突厥語低聲咒罵著那個漢人教授。骨咄祿則沉默地用一把小刀,狠狠地在牆壁上刻劃著一些突厥魯尼文的符號,眼神陰鬱。
“那個漢狗教授!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牲口!”吐屯咬牙切齒,“什麼‘有教無類’,都是騙人的鬼話!他們隻看得起他們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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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塔(父親)每年進貢那麼多牛羊、玉石,就換來我在這裡受辱?”阿爾斯蘭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解,“我背不出來,是我不夠聰明嗎?可他們教得那麼快,說的話我都聽不太懂…”
骨咄祿停下刻劃,抬起頭,眼神在黑暗中如同狼崽般閃著幽光,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突厥語低吼道:“學…學不會,更好!學他們的東西做什麼?做他們的狗嗎?裴行儉今天又嘲笑我的口音,說我是‘羯鼓兒’(對胡人的蔑稱)!我恨不得用這把刀…”他揚了揚手中的小刀,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不言而喻。
怨恨的毒苗,正在這幾個被邊緣化、被歧視的少年心中瘋狂滋長。官學非但沒有成為融合的熔爐,反而成了培育對立情緒的溫床。司通看著骨咄祿手中那柄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小刀,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這柄刀指向的,或許不僅僅是那個跋扈的裴行儉,更是這看似強大、實則根基虛浮的唐帝國秩序本身。
司通悄然退出雜物間,心中沉甸甸的。它需要一個更高的視角,一個能俯瞰這片大地、留下警示的地方。它的目光投向城西那片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形態的赤紅色丹霞崖壁。那裡山勢險峻,人跡罕至,是絕佳的觀星與刻石之地。
第二天黃昏,司通離開了喧囂的疏勒城,沿著乾涸的河床,向著西麵那片如同燃燒火焰般的丹霞地貌跋涉。夕陽的餘暉將連綿的赤紅色山崖染得更加瑰麗壯闊,嶙峋的怪石如同凝固的巨浪,在荒涼的大地上奔湧。空氣乾燥灼熱,腳下是鬆軟的沙礫和滾燙的岩石。
它在一處麵朝東方、視野極為開闊的巨大崖壁前停下。崖壁平整如削,高達數十丈,赤紅的砂岩在暮色中如同凝固的血液。這裡,便是它選定的地方。
司通沒有立刻動手。它需要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也需要積蓄一點力量。它蜷縮在崖壁下一處背風的岩凹裡,舔舐著乾裂流血的爪墊,忍受著體內因遠離人煙、金屬氣息稀薄而重新變得躁動的饑渴感。夜色漸深,璀璨的銀河橫貫天穹,無數星辰在帕米爾高原清澈的夜空中冰冷地閃爍,如同諸神俯瞰大地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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