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少族長他……向來深不可測。他既然能賜給我們混沌道體和先天道體，能拿出十階仙皇器，能在凡界就把我們推到金仙境——他的本事，遠不止我們在凡界看到的那點。他遲早會飛升的，等他來了仙界，這東荒城、這仙礦，這點破事……
他頓了頓，忽然啞著嗓子笑了：等他來了，這點破事，連個屁都算不上。
旁邊的柳虎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後半句，喃喃地跟著說了一句：少族長……快來吧……大家都快……撐不住了……
沒有第二句，他已經又昏睡了過去。
向陽和楊成同時安靜下來。礦洞裡的夜風嗚咽著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遠處監工們的說笑聲斷斷續續傳來，間或還有一聲鞭響，不知是哪個礦工又被教訓了。
向陽把最後幾塊仙石仔細收好，用一塊破布裹了又裹，塞在懷裡貼肉的位置。然後他也靠著岩壁，緩緩閉上眼睛。累，真的太累了。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每根骨頭都在疼，每一條肌肉都在發酸，丹田裡的禁仙符像是嵌進肉裡的釘子，時刻提醒著他，他曾經擁有的一切力量，都已經被封印在這黑暗的地底。
可他不能倒，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在凡界的時候，追夢在鄒府院子裡笑著跟他說話的那個下午。陽光暖洋洋的，院裡的靈桃樹開滿了花，少族長靠在藤椅上，手裡端著茶，眼睛亮亮的，跟他說：向叔，等將來咱們飛升了仙界，我給你們弄一座比鄒府大一百倍的府邸，你們想住多大就住多大。
那時候所有人都笑了，覺得少族長在說大話。
可現在向陽想起來，眼角忽然有些濕潤。他偏過頭，把臉埋進臂彎裡，不讓任何人看見。
——少族長，你什麼時候飛升啊。
——大家真的快撐不住了。
在諸天萬界宇宙海、無數個宇宙、無數個位麵之外，星空古路第一站蠻荒古界的獨立大廳之中，追夢忽然從打坐中睜開了眼睛。他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掠過胸腔，像是什麼重要的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聲喚了他一聲。
他皺了皺眉，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規則虛空。
怎麼回事……他低聲自語，指尖按住心口位置，那裡莫名其妙地有些發緊。
他想起養父養母飛升時他塞給他們的那兩件十階仙皇器，想起十大供奉和十大長老那三十三張熟悉的臉。他們在仙界還好嗎？應該已經安頓下來了吧。等自己闖過星空古路第一站，……到了第十站，選擇去往仙界，就能去見他們了。
追夢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重新閉上眼睛，沉入修煉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相隔諸天萬界宇宙海、無數宇宙、無數位麵壁壘、無數星辰、無數空間裂隙的天央仙界地底深處，他鄒家的十大供奉、十大長老、及他自己創建的屬於他個人勢力的鴻蒙道殿弟子們，正蜷縮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在夢裡一遍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是他們所有人在這片地獄中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礦洞深處，宋茜在睡夢中忽然翻了個身，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說了什麼。旁邊的魯達達側耳去聽，隻聽見一片含糊的輕音，卻依稀辨認出了兩個字——
……少爺……
魯達達的喉頭忽然哽了一下，他別過頭去，用破爛的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那一聲夢囈，輕得像一縷即將熄滅的燭火，可它燃在三十三顆快要被絕望吞沒的心裡，就像是漆黑礦道裡唯一的光。
縱然微弱，卻死也不肯熄滅。
他們還在等。等鄒鐵牛和柳淼花踏破時空亂流而來，等那個名叫追夢的少年有朝一日踏光而至。
在那之前，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死死攥著心底那一點光亮，在這連豬狗都不如的日子裡，咬著牙，活下去。
礦道之外，遠處天央仙界的黎明似乎快要來了。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映在東荒城城主府的飛簷之上。而更深處的仙礦洞口，依舊漆黑如墨，沒有半分天光能夠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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