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沉重的身軀,借著暮色最後的天光,江淮終於踉蹌著回到了破舊寺院。篝火的光芒在門內躍動,如同指引迷途者的微弱燈塔。他幾乎是撞開了半掩的門扉,跌坐在熟悉的草席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敢徹底鬆掉那口提著的氣。
劇烈運動後的汗水與傷口滲出的血水混合,濕透了粗糙的麻衣。左肩的舊傷徹底崩開,血肉模糊;小腿被毒手裡劍擦過的地方,麻木感已轉為一種陰冷的刺痛,皮膚呈現出不祥的暗紫色;肋下和腋窩被楔丸劃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更深處,是精神過度消耗與體內烙印爆發後留下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虛弱與空洞感。
他顫抖著再次檢查傷藥葫蘆,已然空空如也。隻得先取出收集到的傷藥丸吞下,又就著道玄早已備好的熱水,艱難地清洗、包紮最嚴重的幾處傷口。草藥丸的效果遠不如葫蘆藥液,隻能勉強遏製傷勢惡化和毒素擴散。
道玄依舊坐在火堆對麵,平靜地看著他處理傷口,直到江淮忙完,喘息稍定,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寺院中格外清晰:
“你身上的‘死’氣,濃重了許多。還有……孤影眾的‘毒’與‘影’的味道。看來,你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江淮沒有隱瞞,簡略敘述了遭遇三名精銳孤影眾上忍圍攻、苦戰、險勝以及對方最後提及“異常者”並退走的經過。他重點描述了在絕境中,體內那烙印產生的奇異“共鳴”與隨之而來的、匪夷所思的閃避反擊。同時,他也拿出了那把隱秘鑰匙和刻有孤影眾標記的鐵牌。
道玄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鑰匙、鐵牌和江淮身上流轉。當聽到烙印異動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明顯的漣漪。
“鑰匙指向城下町廢棄水井下的密道,可能是通往主城的捷徑。鐵牌……或許是開啟密道中某扇門的信物,或是孤影眾內部的識別之物。”道玄首先分析了物品,“壺之貴人……我知道這個名字。一個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以販賣情報和稀有物品為生的神秘商人,或許更像一個‘中介’。他掌握一些隱秘路徑的消息,並不奇怪。”
然後,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江淮:“至於你體內那東西的異動……比我想象的更為‘活躍’。”他站起身,走到江淮麵前,伸出手指,懸於江淮眉心前寸許,並未觸碰,但江淮立刻感覺到靈魂深處那沉寂的烙印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探查。
“果然……”道玄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凝重,“它並非此世之物。甚至……可能並非任何單一‘世界’的產物。它像是一顆經曆了無數規則衝刷、卻頑強保留了最核心‘定義自我’傾向的種子。在葦名這片‘生死’與‘執念’規則格外濃烈且扭曲的土地上,它受到了刺激,開始本能地‘學習’和‘適應’,甚至嘗試……‘整合’與‘反擊’。”
他踱步回到火堆旁,聲音低沉:“你描述的那種應對——並非技巧,而是近乎直接‘否定’或‘繞過’攻擊本身邏輯的反應——這非常危險。這說明你那烙印的本質層次,可能高到足以在瞬間‘理解’並‘局部重構’它所接觸到的戰鬥規則。但這消耗的絕非體力或精神,而是更本質的……存在之力,或者說,是你作為‘江淮’這個個體的獨特‘本質’。”
“每一次這樣的爆發,都可能讓你與這個世界的‘因果’糾纏更深,也可能讓你的‘本質’被磨損,甚至……被那烙印反客為主。”道玄的語氣帶著罕見的嚴肅,“你必須學會控製它,至少是引導它,而不是被它在絕境中本能地驅動。否則,你遲早會變成某種……無法定義的‘怪物’,或者徹底消散。”
江淮心中一沉。他想起烙印爆發後那深沉的虛弱與空洞感。“我該如何控製?”
“冥想,內觀。”道玄道,“嘗試在平靜時,主動去‘感受’它,不是對抗,而是如同觀察一塊冰冷的石頭。了解它的‘質地’,它的‘傾向’。它似乎對‘扭曲的秩序’(如仙峰寺)、‘極致的殺戮效率’(如孤影眾)以及‘生死一線的壓迫’格外敏感。或許,你可以嘗試在相對安全的戰鬥中,主動引導它進行微弱的‘解析’和‘記錄’,而不是等待絕境下的爆發。”
“另外,”道玄指了指江淮腰間新獲得的兩顆佛珠,連同之前的一顆,“你現在有三顆佛珠了。我可以嘗試為你進行一次初步的‘淨化’與‘引導’,將其中殘存的修行之力(儘管被汙染)提煉出來,強化你的體魄根基。這或許能讓你承載那烙印時,稍微輕鬆一點。”
江淮點頭同意。道玄讓他盤膝坐好,將三顆佛珠置於掌心。隻見道玄雙手結印,口中誦念起音調奇古、晦澀難明的咒文。隨著誦念,那三顆佛珠漸漸泛起微弱的光芒,絲絲縷縷暗黃色的汙穢氣息被剝離出來,在火光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消散。剩餘的純淨微光則緩緩滲入江淮的掌心,化作一股溫暖而紮實的熱流,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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