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圍著炭火,火光跳躍,映照著沉默吃肉飲酒的身影。
氣氛詭異而沉悶。
趙天成撕咬著羊腿肉,油脂沾了滿手滿嘴,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手指,目光在扶蘇和章邯之間逡巡,最後落在章邯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底發毛的笑意。
“章大人,”他灌了口酒,語氣帶著酒意和一種古怪的熟稔,“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蘇公子,我在這死牢裡的……嗯,獄友,也是位妙人。”
他拍了拍扶蘇的肩膀,扶蘇尷尬地笑了笑。
章邯眼皮都沒抬,隻顧悶頭喝酒,仿佛沒聽見。
趙天成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章邯聽:
“說起來,章大人,我這心裡……還真有點過意不去。”他頓了頓,看著炭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你今兒這一來,這身囚服一穿……嘿嘿,我趙天成啊,怕是……不知不覺中,就把你的‘命途’給改寫了。”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章邯低垂的眼簾,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複雜的弧度,混雜著促狹、憐憫和一絲冰冷的預見。
“你信不信?你以後的路……嘖,怕是要比我精彩多了。兩千刑徒……嘿……”他聲音漸低,最後幾個字模糊在酒氣和炭火的劈啪聲中,仿佛一聲來自深淵的歎息。他不再看章邯驟然抬起的、充滿驚疑與警惕的眼睛,隻是用力撕下一大塊羊肉,狠狠地咀嚼起來。
牢房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火焰的劈啪聲和牙齒撕咬筋肉的悶響。
章邯灌下那碗辛辣的秦酒,滾燙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驚濤駭浪。
扶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兀自靠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剔著牙縫裡肉絲的趙天成,又看了看章邯僵硬的背影,心中念頭急轉。
他深知章邯的身份——帝國少府卿,執掌百工營造!
而趙先生,雖身陷囹圄,卻身懷驚世絕學,無論是那洞穿時弊的治國大道,還是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藝,都堪稱冠絕當世!
兩人皆是帝國難得的瑰寶,若能……
一個念頭在扶蘇心中迅速成型。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聲音帶著一種純粹而熱烈的推崇,目光則真誠地投向趙天成。
“先生剖析時弊,直指本源,言人所不敢言,此乃經天緯地之識!而先生巧手匠心,更能化尋常之物為神奇,如同這太師椅,構思之巧,前所未見!先生之能,實乃……學究天人,技近乎道!學生歎服!”
趙天成挑了挑眉,枯草莖在嘴裡換了個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扶蘇。
“蘇公子,你這誇得……嘖,有點肉麻啊。不過嘛,聽著還算順耳。”
他一副“算你小子識貨”的表情。
扶蘇見趙天成並未反感,立刻抓住機會,語氣更加熱切,目光轉向章邯:“章大人!您乃帝國少府,執掌百工,精研營造冶鑄之道,乃我大秦技藝之砥柱!”
“學生鬥膽進言,趙先生身懷通天徹地之奇技,學生前日便有幸得見先生施展神乎其神的手段——竟能於這尋常炭火之上,頃刻間熔煉頑鐵,化生鐵礦石為滾燙鐵水!其光耀目,其狀如金湯流淌!此等奪天地造化之功,學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章大人精於此道,若能得見先生神技,必能如獲至寶,更上層樓!此乃我大秦工技之福啊!”
“化鐵為水?!”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章邯緊繃的神經上!
他猛地起身,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扶蘇,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說什麼?!就在此地?用炭火?化鐵為水?!絕無可能!鐵石之堅,非烈火熔爐不可化!少府鑄坊,高爐日夜不息,尚需數個時辰方得生鐵塊!此地……此地如何能……”
他語無倫次,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牢房角落那個簡陋的炭盆,以及旁邊散落的幾塊暗紅色礦石——那正是昨日趙天成演示後留下的。
他的專業認知和畢生經驗都在瘋狂叫囂著“不可能”!
但扶蘇的身份、扶蘇臉上那份做不得假的震撼與推崇,以及……趙天成此刻那副氣定神閒、仿佛理所當然的模樣,都像冰冷的鐵箍,勒得他不得不正視這荒誕的可能性。
“哼!”趙天成嗤笑一聲,從太師椅上懶洋洋地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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