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主動開口,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沉默:“大王,觀此間陳設清雅,書卷丹爐俱全,想必大王亦是雅好風月之人。在下不才,於茶道一途略知一二,不知大王可有興趣,容在下獻醜,與大王交流一二?”
此言一出,如同久旱逢甘霖!黑風大王那雙熊眼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激動得差點從蒲團上蹦起來!“有興趣!太有興趣了!先生快快請!”他忙不迭地指著那張茶案,聲音都因為興奮而拔高了幾度。
李未含笑起身,走到茶案前。沙塘鱧、阿七、鄒涼也好奇地圍攏過來。黑風大王更是屁顛屁顛地湊到最近處,瞪大眼睛,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茶之一道,蘊藏三意。”李未的聲音清朗平和,如同山澗清泉,在洞廳中流淌開來。他一邊說,一邊行雲流水般開始操作。
“其一,器物之精,教人敬畏萬物。”他取過一個越窯產的青瓷茶碾,釉色青碧,如千峰疊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茶器如修行法器,需珍之重之。”他動作輕柔,仿佛手中不是冰冷的瓷器,而是有生命的靈物。
接著,他取出桌上的茶葉,用竹夾夾起,置於一旁小巧的紅泥炭爐上緩緩烘烤。“炙茶,祛潮濕陳氣,喚醒茶魂。如同君子修身,去偽存真。”茶葉在微火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一股乾燥的、帶著陽光氣息的茶香漸漸彌漫開來。
茶餅烤至微焦,香氣愈發濃鬱。李未將其取下,稍待冷卻,便放入青瓷茶碾中。他一手穩住碾輪,一手推動碾杆,動作沉穩而富有韻律。“碾茶,破形求質。禪宗有雲‘粉碎虛空’,碾碎茶餅,亦是破除執念,直指本心。”檀木碾槽與瓷輪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細密的茶末如同金粉般灑落。
碾好的茶末被倒入一方細密的絹羅篩中。“羅茶,去粗取精,過孔細如稻穀。精益求精,方得至味。”他手腕輕抖,細如塵埃的茶粉透過絹羅,落入下方的玉碗中,粗糲的茶梗則被留在絹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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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隻紅泥小爐上的青銅鍑(茶釜)中,山泉水開始發出輕微的聲響。“煮水,水火相濟。一沸如魚目微動,此時加鹽少許,調和茶性。”李未取一小撮青鹽投入水中。很快,水泡如湧泉連珠,是為二沸。“二沸如湧泉連珠,此時投茶。”他將玉碗中篩好的極細茶粉,均勻地撒入沸水中。
“育華!”李未手持長柄竹筴,在茶湯中緩緩攪動。隨著他的攪動,茶湯表麵迅速泛起一層潔白細膩、如同積雪般的泡沫,這便是茶之精華——“沫餑”,又稱“華”。“沫餑如天地精華,孕育其中。煎煮之靜,在於守候,訓誡浮躁之心。”他動作舒緩,神情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洞廳內鴉雀無聲,隻有水沸的輕響和竹筴攪動茶湯的細微聲音。
當鍑中水汽蒸騰,即將達到“騰波鼓浪”的三沸臨界點時,李未迅速用竹勺舀出一瓢水止沸,同時繼續攪動,讓沫餑更加豐盈。最後一步,“分茶!”他取過幾隻越窯青瓷盞和邢窯白瓷盞,將茶湯與沫餑均勻地分入盞中。“沫餑均分,暗喻世道公平,普惠眾生。茶需三意:水品,山水為上;火候,活火為佳;茶器,青白相襯,方顯茶之本色。”
整個流程,從炙茶到分茶,行雲流水,一氣嗬成。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優雅,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韻律感。他口中輕吟:“一飲滌昏寐,情思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洞廳內,茶香四溢,混合著鬆脂與墨香,沁人心脾。黑風大王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也渾然不覺。他隻覺得眼前這年輕人舉手投足間,仿佛帶著某種玄妙的道韻,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那清雅脫俗的吟唱,那氤氳升騰的茶香與雪白細膩的沫餑……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對“茶道”的粗淺認知!這哪裡是略知一二?這分明是茶仙臨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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