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哢噠”一聲輕響,卻像是在所有人緊繃的神經上彈了一記重錘。
廠長趙剛的臉白得像張白紙,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那身的確良襯衫的領口都浸濕了半邊。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根煙,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斷了頭,最後還是沈良伸手把火機遞了過去。
“完了,全完了。”趙剛猛吸一口,煙霧嗆得他直咳嗽,“涉外事件!還是西德人!這要是定性成竊取商業機密,咱們紅星廠以後還怎麼抬頭?沈良啊沈良,你跟我交個底,那圖紙……”
“我自己畫的。”沈良回答得乾脆利落。
他沒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轉身走向車間角落,找了個沾滿油汙的麻袋,那是平時裝廢鐵屑用的。
“你乾什麼?”趙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打包,進京。”沈良拍了拍那個沉甸甸的液壓泵,像是拍自家養的一頭大肥豬,“這可是咱們的寶貝,雖然長得醜了點,但還得防著路上磕碰。部裡不是要看實物嗎?這就給他們送去。”
趙剛看著沈良那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偏偏又發不出火。這小子自從那次觸電醒來後,邪性得很。
“你就拿麻袋裝?”
“不然呢?給它係個紅綢帶,再弄個檀木盒子?”沈良嗤笑一聲,手上動作麻利,三兩下就把那台代表著八十年代國內液壓技術巔峰—甚至超越巔峰—的泵體裹了個嚴實,“咱們是搞重工的,不是賣首飾的。東西好不好,上台架就知道,包裝得再漂亮,壓力上不去也是廢鐵。”
他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扛,分量不輕,壓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他腰杆依舊筆直。
“走了,趙廠長。幫我開張介紹信,還要一張臥鋪票。這鐵疙瘩幾十斤重,坐硬座我得累死。”
趙剛看著那個年輕挺拔的背影,恍惚間覺得,這小子肩膀上扛著的不是廢鐵,而是把天捅個窟窿出來的金箍棒。他咬咬牙,衝著門外喊:“小李!備車!送沈工去火車站!把廠裡那輛吉普加滿油!”
……
北京,商業部大樓。
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陳部長的心坎上。
長條形的會議桌左側,坐著兩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年長的那個叫漢斯,西德力士樂公司的首席工程師。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袖口露出雪白的襯衫,袖扣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麵前擺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那是部裡為了招待外賓特意從友誼商店搞來的。
漢斯沒喝咖啡,他的手指焦躁地敲擊著桌麵,眉頭緊鎖,眼神裡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陳部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漢斯操著生硬的中文,語氣傲慢,“我們帶著誠意來談連鑄機的合作,也願意出售部分液壓技術。但你們的人,竟然無恥地竊取了我們還在實驗室階段的A4V係列柱塞泵的核心設計!這是盜竊!是犯罪!”
坐在他對麵的陳部長臉色鐵青。
他手裡攥著一支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國家急需這套連鑄機設備來提升鋼鐵產能,談判進行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有了眉目,突然殺出這麼個程咬金。
如果坐實了技術盜竊,不僅合作告吹,國家聲譽也會受損。
“漢斯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陳部長壓著火氣,“我們的技術人員正在趕來的路上。在看到實物之前,任何指控都是不負責任的。”
“實物?”漢斯身邊的年輕助手冷笑一聲,用德語低聲說道,“一群連遊標卡尺都用不明白的農民,能做出什麼實物?估計就是個隻有外殼的鐵疙瘩。”
漢斯聽懂了,但他沒製止,反而微微頷首表示讚同。
他太了解中國的工業基礎了。
蘇聯人留下的那點底子早就過時了,至於精密加工?別開玩笑了。
A4V泵的核心在於配流盤的油膜設計和柱塞的球頭工藝,那是需要微米級精度的。中國人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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