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溫暖水底的一粒沙,緩慢地、被動地向上浮起。
首先恢複的,是沉重的感知。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抽走了,隻留下一灘軟綿綿、使不上半點力氣的血肉。
每一寸肌膚都傳遞著一種被過度使用後的酸軟,連動一動指尖都仿佛要耗費巨大的決心。腦袋裡像是塞滿了被水浸透的棉花,昏沉、滯澀,思緒無法凝聚,隻有一片朦朧的空白。
淩笑笑發出了一聲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的嚶嚀,纖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抖了幾下,才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細縫。
柔和的光線湧入視野,不刺眼,是午後陽光被窗紙過濾後的溫潤。熟悉的屋頂橫梁,帶著木質特有的紋理,模糊地映入她尚未完全對焦的眼眸。
“主公大人?”
一個極儘克製,卻依舊能聽出細微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麼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又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淩笑笑緩慢地、有些僵硬地偏過頭。
壓切長穀部那張寫滿疲憊與擔憂的臉龐占據了她的視野。
他紫色的眼瞳下有著明顯的青黑,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但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那緊繃的線條驟然鬆動,像是驟然卸下了千鈞重擔,隻餘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慶幸與疼惜。
“您……您醒了嗎?”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加輕柔,一隻寬大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覆上她放在被子外的小手,溫暖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淩笑笑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微微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氣音。
“先別急著說話。”藥研藤四郎冷靜的聲音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床的另一側,動作熟練而輕柔地檢查她的瞳孔反應,又用手指搭上她纖細的手腕,一絲溫和的探查性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大將,能聽見我說話嗎?感覺怎麼樣?”
笑笑眨了眨眼,算是回應。她感覺糟透了,渾身無力,腦袋像是別人的。
藥研的探查很快結束,他看向長穀部,以及房間裡其他幾個幾乎屏住呼吸的身影,微微頷首:“生命體征穩定,意識清晰。靈力的確近乎枯竭,恢複得很慢,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但……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長穀部聞言,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終於微微放鬆,彎下腰,用額頭輕輕貼了貼笑笑的額頭,動作充滿了無聲的依賴與後怕。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很快,幾位核心的刀劍男士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房間門口。
三日月宗近走在最前,依舊是那副從容的姿態,但步履間比平日多了幾分匆忙,他深邃的紺藍色眼眸落在笑笑臉上,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溫和與擔憂。
大和守安定跟在他身後,藍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擔憂,目光在笑笑和房間另一角之間遊移。
而在那個角落,靠近窗戶的位置,加州清光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身上的傷痕已經過妥善處理,換上了乾淨的裡衣,外麵鬆鬆披著羽織,臉色還有些失血後的蒼白。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湊到最前麵,表達他的關切和“想要被疼愛”,反而像是要將自己藏進陰影裡。
當笑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時,他渾身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努力地、甚至有些吃力地,向上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與平日無異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可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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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笑容隻停留在嘴角,並未抵達他紅色的眼底,那眼底深處,是混雜著震撼、愧疚與某種茫然無措的複雜情緒,使得那個笑容顯得格外勉強和脆弱。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一種沉重的、充滿慶幸與複雜心事的靜默彌漫開來。刀劍們隻是用目光無聲地撫過她蒼白的小臉,仿佛確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這沉默的守護,比任何言語都更讓笑笑意識到,一定發生了什麼非常、非常嚴重的事情。
她努力地在依舊混沌的記憶中搜尋。
碎片……隻有一些淩亂而鮮明的碎片。
冰冷的……閃著幽光的刀鋒……越來越大,幾乎要刺入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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