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被秋陽曬得滾燙，車輪碾過揚起的塵土，與乾燥的風糾纏著，在天地間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張楓的欽差儀仗刻意收斂了張揚，僅以兩麵王命旗牌開路，可即便如此，沿途州縣的官員依舊不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在城門外躬身迎送。隻是越往北行，官道兩側的景象便愈發猙獰，漸漸壓過了儀仗的肅穆。
那是流民。
數以萬計的流民，像一汪渾濁的灰色潮水，沿著官道邊緣緩慢向南蠕動。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有的甚至赤著雙腳，皸裂的腳底沾滿泥灰與血汙。老人們佝僂著背，懷裡揣著僅存的破碗；婦女們用布條將孩子綁在背上，一手牽著蹣跚的稚童，一手攥著半袋乾枯的野菜；青壯們則扛著斷裂的農具，眼神裡沒有半分生氣，隻剩下麻木的疲憊。
路邊的溝壑裡，不時能看見蜷縮的屍骸，有的是餓死的老人，有的是夭折的孩童，無人收殮，任由蠅蟲叮咬。風裡混雜著塵土、汗臭與腐朽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絕望。
“國公爺，前麵便是河間府城了，按行程，今晚可在府衙歇息。”周大牛策馬靠近馬車，粗啞的聲音壓得極低。這位曾在戰場上浴血的老兵，如今對張楓已是全然的信服，連說話時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張楓掀開車簾，目光掠過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沉默片刻，沉聲道：“不必驚動府衙，找家乾淨的客棧落腳即可。另外，你派兩個人去打聽兩件事：一是城外流民的安置情況，二是……當地的鹽價。”
“鹽價？”周大牛愣了愣，眼裡滿是不解——眼下流民遍野，最該關心的是糧食與住處，怎會突然問起鹽價？但他沒有多問，抱拳應了聲“屬下遵命”，便勒轉馬頭，吩咐親衛去辦差。
當晚，河間府城“悅來客棧”的上房內，燭火跳動，映得周大牛的臉色愈發沉重。他站在桌前，雙手攥得發白，沉聲道：“國公爺，情況比咱們想的還要糟。官府雖在城外設了三個粥棚，但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勺下去連幾粒米都撈不著，根本填不飽肚子。不少流民隻能去城外的樹林裡挖野菜、剝樹皮，還有人誤食了毒草，當場就沒了氣。”
說到這裡，他咽了口唾沫，像是難以相信接下來的話：“至於鹽價……城裡的官鹽，要一百文一斤！而且都是帶著苦味的粗鹽，裡麵混著沙礫，就這還經常斷貨。屬下打聽時，看見幾個流民蹲在街角，渾身浮腫，連站都站不穩——藥鋪的夥計說，那是長期吃不上鹽，身子垮了。”
“一百文一斤？”張楓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乍現。他清楚記得，京城的上好青鹽，也不過五六十文一斤，這北地邊陲的粗鹽，價格竟翻了近一倍！而且質量低劣到這種地步！
他立刻喚來隨行的賬房先生——這位老賬房在戶部任職多年，對錢糧稅賦之事極為精通。待老賬房躬身站定，張楓直接問道：“我且問你，以你所知，我大夏鹽稅，按規製一年應收多少？近幾年實際入庫的，又有多少？”
老賬房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斟酌片刻後恭敬答道：“回國公爺，按我大夏鹽法，鹽稅歲入額定應在八百萬兩至一千萬兩之間，是國庫僅次於田賦的大宗收入。但……但近三年來，實際入庫的數額，據小人從前在戶部聽聞的消息，恐怕……恐怕不足四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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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四百萬兩？”張楓的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心頭巨震。他分明記得，此次北境戰事，首期軍餉也不過三百萬兩。若鹽稅能足額征收，國庫何至於空虛到要靠發行國債籌措軍餉？近六成的虧空，這哪裡是稅銀流失，分明是有人在明目張膽地挖大夏的根基！
“為何會有如此巨大的虧空？”張楓的聲音冷了幾分，燭火映照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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