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小會議室裡。
洪劍鋒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身後牆上那排紅色標語被投影屏幕遮去了大半。
他身體微微後仰，聽著手下的彙報。
“主任，住建廳孫丙成的問題線索，初核已經進入第十二天。”
“目前能確定的是，他在2007年至2012年間，通過其侄子控製的兩家公司，與至少四家工程承包商存在異常資金往來，其中三筆可以形成閉合證據鏈，涉案金額初步核實在三百二十萬左右。”
洪劍鋒“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麵輕輕點了一下：“那筆二百萬的工程款呢？”
“承包商承認了，但孫丙成不承認，隻說是借貸。我們調取了他侄子公司的賬目，發現那筆錢到賬後，第二天就分三筆轉出，其中一筆進了孫丙成妻子表弟的賬戶。”
“通話記錄呢？”
“正在調。不過孫丙成反偵察意識很強，關鍵通話全部用一部沒有實名登記的老號。”
洪劍鋒沒接話，翻開麵前的《初步核實情況報告》，用紅筆在“資金去向”一欄畫了個圈。
他辦案有個習慣：越是看起來清晰的線索，越要摳細節。
特別是這類涉及工程領域的案子，每一個數字背後都可能牽出一串人。
另一個組員小陸接著彙報：“省國投集團原投資部經理徐某的談話今天有突破。”
“他承認在2008年某筆並購中，收受了中介方一百二十萬元好處費，並表示願意交代其他問題，但有個請求，希望組織不要追究其妻子參與理財的事。”
洪劍鋒停下筆，抬頭：“你們怎麼答複的？”
“我們沒給正麵回應，隻告訴他，配合調查的表現，組織會掌握。”
“這就對了。”洪劍鋒手一拍桌子，肯定道：“原則問題不能鬆口，但話不能堵死。下次談話重點問資金流向，別再糾纏他提出的條件。他越是提條件，越說明手裡還有牌。”
小陸點頭，把領導的話一字不落地寫在本子上。
就在這時，洪劍鋒放在桌麵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原本沒在意，可目光掃過去，看見是李仕山的信息，便下意識點開了。
一行信息跳了出來：“周省長要見你，時間後天下午，具體我通知你。”
洪劍鋒突然感覺會議室裡的聲音像是突然遠了，心臟又隨之猛地一縮，隨後又重重地跳起來，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發緊。
洪劍鋒很快把手機扣回桌麵，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自然，又端起茶杯，用喝水來掩飾快要壓製不住的激動。
沒想到，省長真的見自己了。
李仕山真的幫自己辦到了。
“主任？”副主任的一聲呼喚，把洪劍鋒拉回到了現實。
洪劍鋒抬眼，發現幾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走神了。
“不好意思。”他放下茶杯，嗓子有點緊，咳了一聲，“剛才想了個問題，你再說一遍。”
小劉愣了兩秒，主任這是怎麼了。
以前可沒見他走過神兒。
隨即，他又把孫丙成資金鏈的部分重新講了一遍。
洪劍鋒強迫自己聽進去，可腦子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記著趙誠說的“三十萬、閉環、串供風險”，另一半卻反複循環李仕山的那條信息。
他抓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又劃掉。
現在心亂了，寫什麼都寫不進心裡去。
一直到會議結束，那頁紙上隻留下幾個無意義的字和一團墨跡。
散會時，副主任關心道：“主任，您臉色不太好，這兩天沒休息好？”
洪劍鋒拿起手機，站起來：“沒事。你們也早點回。”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的一刹那，洪劍鋒的臉色終於開始泛起潮紅。
他在副廳的位置上足足待了六年零七個月。
這六年多，他辦過多少案子，熬過多少夜，得罪過多少人。
他不是一個愛訴苦的人，但有時候半夜醒來，也會問自己一句：自己還有機會嗎？
現在，那個答案好像就要來了。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李仕山發來的信息。
然後打開和李仕山的對話框，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方。
他想說“謝謝”，想說“大恩不言謝”，想說“我一定好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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